至此,戏文里索命的诅咒算是彻底散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
云游道人一个劲儿在抱怨卖鱼翁,说刚刚用他的拂尘舞得很难看,果然是赶鸭子上架的西贝货,半点他飘尘世外的仙气也无。
萧骊山揉着嗓子,对凤翎宵和陆启明骂着那口差点将他噎死的肉。
江却微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瞟一眼关玄清,对方看上去毫无异常。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红烛摇曳一晃,一直安静望着关玄清的小春铃,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她僵硬缓慢地转动脑袋,伸手攥住江却微手腕,江却微毫无防备被她拽得跌倒,正摔进那身大红嫁衣里。
鼻尖险些撞上她鬓边的珍珠流苏。
“小春铃你——”话说出一半戛然而止。
看清她的眼睛,江却微意识到不对。
这双眼睛里蓄满浓郁的墨色,阴鸷偏执能让人吞没。
是千叶。
她现身了。
“为什么当初你没来。”千叶声音冷冽,这声质问穿梭了数十年的时光流入异国他乡。
原来这才是江却微真正的劫。
起初大家都以为她是最轻松的,只要当个新郎官走过场,全程看戏就得。
如今看来,其实她才是最难的,被留到最后独自承载千叶的全部怨念,面对千叶这货不对板的致命一问。
她望着这双阴郁的眼睛,轻轻摸一摸千叶的脸,冰凉无气,没有活人的温度。
果然是这样。
江却微全都明白了。
“她不是失约。”她在回应千叶,“那位夫人非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她应是与你死在了同一天。”目光转向沉默的关玄清。
这位向来从容的仙君,此刻竟微微侧过脸。
“关师兄,你还要瞒我们到几时?”
关玄清终是松了袖中拘魂袋的系绳,从中飞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这魂魄穿着东瀛袍服,手执一柄红伞。
正是他们在幻境画舫上所见的东瀛女子。
“千叶……”是那位夫人的声音,温柔而悲伤。
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思念呼唤千叶。
血泪滚落,在嫁衣上洇开更深的暗红,千叶咬着唇倔强地一言不发。
方才明明是她要一个解释,现在夫人真的出现,她反倒不说话了。
夫人将那日的真相徐徐道来。
其实夫人的丈夫很早就知道了她和千叶之间私相授受。
意外的是,他对她们表现地宽容,夫人不懂为什么,却也为他的宽容而感激过。
就在千叶和夫人约定好,渡口相见远走高飞那日,千叶回去家门前最后悄悄看一眼母亲,夫人刚拎着行李走出房门——
房门外,站着丈夫和他身后几个佩刀武士。
丈夫轻蔑自大的语气透过夫人叙述传来:“你们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我已经允许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享受这偷欢的乐趣,对你们宽容至此,你为什么还要和她离开呢?”
“把千叶找回来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让武士们陪夫人一起去,实则是监视防止她放走千叶,一旦找到千叶就会立刻抓捕。
他甚至以施恩般的口吻:既然你们感情那么好,等把千叶抓回来,就纳她为御部屋,你们一起侍奉我。
那一刻夫人感到屈辱与愤怒,她极力地向丈夫争辩,试图让他明白,她与千叶之间的是爱情。
是男人与女人之间,同等的爱。
丈夫只是不屑地冷笑。
在他眼里,夫人和千叶之间的情爱,只是无足轻重的嬉戏而已,算不得爱情,女人终究只能爱男人。
他允许夫人和千叶玩玩闹闹,但前提是不能绕过他,他还能享齐人之福得到两个女人。
她们早晚都要回归正常的。
他的宽容,是居高临下的忽视,是强烈自信的占有。
他的宽容,其实是从未把她们视作平等的,拥有独立情感的人。
他将夫人看做小猫,他能接受自己的猫跟别的猫玩,却不准猫亲近跟自己一样的人。
夫人感到深深的无力,她的爱情不被认可,她的反抗微不足道。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一条绝路。
夫人想:我已经无法获得自由了,那么,至少要让千叶自由吧。
夫人跪下请求丈夫亲吻他,丈夫仁慈地吻了她脸庞。
夫人拔出发钗扎进了丈夫脖子。
武士的刀也刺穿了夫人身体。
与此同时,千叶血染芦苇荡。
她们双双倒地。
是为殉情。
千叶眼中血泪流得更急。
她发出如啼哭声的悲鸣。
她终于不再固执,向前几步,抬手伸向虚空中与夫人交握。
从前起舞作画时候,两只手的碰触,让她们的心紧紧贴近;现在两只手的交缠相扣,时间再也无法分开将她们分开。
关玄清口中念动往生咒,点点晶莹的光屑,自千叶与夫人的虚影上飘散开来。
“我最后再送你件礼物。”千叶对小春铃留下这一句。
再无痕迹。
唯有红烛兀自燃烧,烛泪堆叠,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二人得以往生解脱,叫人心头释然又有些许伤怀。
云游道人摸着拂尘连叹几声气。
关玄清神色淡漠:“既然冤魂解决,诸位都走吧。”说着一条腿便踏出了门槛。
忽然身后萧骊山一声惊呼,关玄清身影顿住,踏出的脚又收回:“小春铃姑娘?你怎的了?!”
嗯?
大家都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静坐床榻的小春铃,身体一歪倒在了床上。
最先有动作的是关玄清。
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道残影,再看到时他已稳稳地将小春铃揽入臂弯。
手指搭上小春铃腕脉,以一缕灵气探入。
萧骊山够着脖子去看。
情况似乎不妙啊,瞧关仙师脸都黑成啥样了。
下一步动作,关玄清竟是一言不发就将昏迷的小春铃抱起,转身朝着喜堂外走去!
这出举止与平日的清冷疏离大相径庭,令在场诸人皆是一愣。
“关……关仙师?”萧骊山傻眼,卖鱼翁张大了嘴,连见惯风浪的云游道人也挑了挑眉。
事发太过突然,众人都是满脸的懵,不解其意。
这……这是演的哪一出?
关玄清简单解释:“她魂魄受了阴气与怨念的过多冲击,心神震荡,需立即以清心诀辅以灵力疏导调息。迟恐生变,我先带她去偏厢。”
关玄清说的合情合理,倒也合乎身为修士的身份,只是这亲自抱人离去的举动……未免唐突了些。
凤翎宵指尖蜷缩起,目光追随着关玄清背影。
就在关玄清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
已先有人拦在了门前。
小秋铃伸出一条腿阻止,他脸上惯常的盈盈笑意消失了:“关仙师留步。”
关玄清停下,看他。
小秋铃:“我云天楼的人有云天楼的规矩,小春铃身体不适,班主自会寻医师前来照料。就不劳仙师格外费心了。”
“小春铃姑娘此刻情况特殊,实在耽误不得。关某修习玄门正宗心法,疏导惊魂症状或可速速见效。不能再拖延了。”
“仙师倒是关心则乱。”小秋铃唇角勾起冷冷弧度,“春铃是我……云天楼的花旦,她的身子骨习性情状,我比旁人清楚得多。仙师一片好意,小秋铃心领,但人,还是交还予我吧。”
他伸出手欲接过小春铃。
关玄清的并未松手反抱得更紧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峙,互不相让。
小春铃先撑不住了。她在关玄清臂弯中颤栗不止,竟自她七窍、眉心与心口处逸散出几缕黑气。
小秋铃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终软软垂下。
他的一切计较,在小春铃安危面前全都可以退让。
“小春铃……有劳仙师,务必保她无恙。”小秋铃声音干涩焦灼,终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关玄清离开后,他仍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几步。
萧骊山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嗓门也没刻意压低:“嘿,这关仙师。平日里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还挺怜香惜玉?他莫不是……瞧上小春铃姑娘了吧?”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卖鱼翁在一旁立刻“嘿嘿”笑了两声。
“我看像!没瞧见抱得那么紧,跑得那么快?啧啧,这玉京的人动了凡心,可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呐!”
他一面说,一面还用手肘捣了捣云游道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云游道人还在整理着自己那柄拂尘,只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眼见的未必是实,心乱的可未必是当局者。”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听着他们议论,江却微眼角余光不由得飘向了凤翎宵。
她面朝关玄清离开的方向还在看着。面上没有旁的表情,只是更加幽暗了一些。长睫偶尔眨呼一下,像疲倦飞行的蝴蝶不愿栖落。
……
因有高人摆平了云天楼里的索命戏文事件,云天楼重新开业。
戏楼里外打扫过一遍,锣鼓家什重新摆上,戏班子里众人个个眉梢带喜,比过年还喜庆。
为表谢意,班主还特意来到江却微他们下榻的客栈送来了谢礼——
除酬金外,还有一块匾额及一幅朱红底子泥金大字的“报恩旌”。
江却微是头一次见这玩意儿。
匾额上镌着:“慧眼如炬,玄法通明”。
另幅报恩旌更是直白:“神通广大安梨园,义薄云天扶危常”。
最底下一行小字落款:“云天楼全体敬赠”。
按理说邪祟已除,戏楼重开,他们此行任务也算圆满。可那位执教师兄关玄清,却半点没有要收拾行囊打道回府的意思。
他变得有些神出鬼没。
天刚亮带着一身露水与疲惫回来客栈,天一黑人又出了门去,任谁都不知他在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问起来,只回一句“无甚大碍”搪塞过去。
凤翎宵这几日愈发地安静了,常常倚在窗边,看似随意看着楼下街景,实则每次到点儿眼神就往门口飘。
这日,江却微刚把那幅报恩旌在房里挂上。
然后拍拍掌心背着手,退后两步,眯着眼欣赏。
越看越是心花怒放,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回了玉京,定要把这旗子挂在她那小院最显眼的墙上!让每个进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瞧见,知晓她可是受过表彰,有旌为证的能人。
正乐着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启明溜达进来。他今天有点怪,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他蹭到桌边,也瞧见了墙上挂的旌旗。破天荒地没开口打趣“大姐这就预备着光宗耀祖了?”。
江却微问他:“怎的?跟姐说话,还突然学会装起腼腆扮起羞涩来了?有何事直接说。”
陆启明揉了揉眉心,难得流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局促。
“就今日一大早,卖鱼翁和云游道长这两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到一块儿找上我门来了。”
江却微:“哦?找你作甚,是来找你切磋还是论道?”
“都不是。开头倒也寻常,只说是闲坐聊聊会儿。可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对了。”
他模仿着那两人的神态语气:
“先是卖鱼翁开的口:‘陆小兄弟,老家何处啊?’”
“我答:‘济陵。’”
“卖鱼翁立刻‘啧’了一声,摇摇头,那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唉!济陵啊……地方倒也是好地方,山清水秀,只是位置差了点意思。家要是在雩都,就再好不过了!’”
江却微听得疑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哪儿知道?”陆启明继续道,“接着云游道长撩了撩眼皮,接上茬:‘年岁几何?’”
“我答:‘二十。’”
“道长言简意赅只道两个字:‘尚可。’”
“然后卖鱼翁又来了劲:‘家中父母作何营生?门楣如何?’”
“我心想,查这么细呢?但还是照实说了:‘家父在京为官,任五品中书舍人。’”
“卖鱼翁眼睛都亮了,脸上放出光来,嗓门都高了八个度:‘好!这个好!清贵!雅俗共赏,门当户对,正正合适!’”
听到这里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呢?
陆启明摊了摊手,一脸又好气又好笑:你听听,越听越不对。老家嫌偏,年纪尚可,家世也是雅俗共赏门当户对……这哪是闲话家常?这分明是……”
江却微也反应过来了:“懂了。分明是媒人相看郎君的架势。”
陆启明:“可不是么!我耐着性子再三追问,这两位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最后卖鱼翁这才交了底。原来啊,他和云游道长,早年游历时结识了一位共同的好友。这位好友,是位才学出众的姑娘,近些日子正好受聘在济陵城的女塾讲书。他俩路过济陵时候顺道去探望这位好友,这才顺手接了云天楼的悬赏。”
“卖鱼翁表示那姑娘正待字闺中,是个万里挑一的人物,模样品格学问性情,没得挑!这阵子啊,门槛都快被说媒的踏破了,什么王孙公子,排着队呢!咱们这不就想着,好歹也是共事过一场,陆小兄弟难耐不俗又是一表人才见识不凡,家世也清白相当,这不正合适?路过济陵就是缘分,这姻缘线,该牵!”
陆启明说:“二位也都是修道之人,怎么对凡尘俗世还这么关照?’”
卖鱼翁一摆手:“诶!那些个虚的不讲不讲!陆小兄弟你就给个准话吧,去不去和我那好友相看一场?吃盏茶,论论诗文也好。”
陆启明叹口气,将话挑明了:“实不相瞒,晚辈在明渊阁进学那会儿,家中便已张罗过亲事,说的是国子祭酒的千金。只是晚辈志不在此,当时便已婉言推却了。”
卖鱼翁还在那儿直叹可惜。
云游道人却听到关键:“你方才说——国子祭酒?可是沈璋台,沈大人?”
陆启明点头。
云游道人面上带了一丝笑容:“巧了。我们口中那位在济陵女塾讲书的好友,正是国子祭酒沈璋台之女,沈家小姐。”
陆启明这下是真惊讶了:“啊……原来如此,竟有如此巧事?”
卖鱼翁:“无巧不成书嘛,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天注定,躲都躲不开。你看,家里给你相的是她,我们想给你撮合的也是她,你们二人命中注定,我就问你去不去吧!”
云游道人见陆启明期期艾艾,眯起眼睛询问:“莫不是陆公子已有心仪之人,我看你与江姑娘言行颇为亲近呢。”
陆启明:“并无。我与江大姐只是结义之情,并无男女之私。”
云游道人定定看他,像在判断话语中真假,陆启明坦然自若回视过去。
卖鱼翁:“那不就得了。”
陆启明:“还是不了吧,陆某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卖鱼翁仍不死心:“陆小兄弟我给你说啊,你们家中啊一个皇帝跟前说得上话,一个管天下读书人的老大,简直不要太合适!”
陆启明:“……”
江却微听完,问他:“所以你最后应了么。”
陆启明解释:“我本意是不愿去的。如今既已入了仙门心绪已不在此等凡尘俗务上,况且——”
江却微打断他,了然道:“可你还是答应去了,对不对?”
陆启明面上掠过一丝被戳破的窘然,艰难地点头,张口似又要辩解。
“这是你自己的事自然由你做主。你其实不必特意来跟我解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