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宵姐姐还在,这第一份热腾腾的心意,定是要先叩响这扇门的。
摇摇头,甩开那点无谓的感伤,她继续往前走。
陆启明的院门虚掩着,从里面传来交谈声。
她一进去就瞧见陆启明和萧骊山两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比划着手势,讨论着什么剑招气劲的走向。
一个说得斯文条理,一个听得连连点头。
那两人也看到了江却微。
陆启明停下话头,有些意外。
萧骊山倒是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的听众,立刻就冲了过来,拉着她分享自己刚才悟到的绝世一剑心得:“大姐你来得正好!我刚跟二哥哥说到这力发腰间,贯通……”
“诶,打住,打住!”江却微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七弟啊,今个儿冬至好不容易休停一天,咱们私下里不谈这些啊,快瞧瞧我给你们带了什么来!”
说着,她侧过身体,将脚边的桑迪让了出来。当着二人的面又将方才那番动作展示了一遍,心中不免自得。
陆启明:“桃子这生意经,真是无孔不入,还挺别致有趣的。”
萧骊山的心思成功被拉拢过来,他摸了摸肚子,随意附和了几句:“有趣有趣,正巧有些饿了。”
他也不客气,上手端走了大姐送来的温暖。
嚼着糯叽叽的年糕,热食下肚,再望着院中萧索的冬景,萧骊山忽然有了点感慨,情绪也失落几分:“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冬至没在家里过……”
他眼睛一转又看向江却微和陆启明,那点淡淡的思乡愁绪又被冲散。
“不过有你们这些结义的兄弟姐妹在一块儿,倒也不觉得孤单冷清呢。这饺子味儿,还挺像我家嬷嬷包的!”
陆启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也和萧骊山是相同的想法。
江却微催促:“有的吃就快吃,话还那么多。我还等着去下一家呢。”
她没再多留,抬手招呼了一下桑迪,桑迪立刻麻利地转身跟了上来。
到了谢朝游住处,他正瞧着一卷书册。
听到动静后抬头,见是江却微和桑迪,他显然愣了一下,听江却微说明来意才忙起身道谢。
他接过那碗赤豆糯米饭。
感受着瓷碗传来的暖意,却半天没动,只是低着头,看着碗中暗红的豆沙底下裹了米粒,米粒也沾上豆沙的红。
江却微瞧他这样子,以为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节礼弄得不好意思了,她开玩笑打趣道:“怎么了六弟?不会是被姐姐我这阔绰手笔给打动了吧?哎,不用太感动,过冬至嘛。”
谢朝游嘴唇抿了抿,心头确实有暖流涌过。
这是第二个,对他释放出明确善意的人。
第一个,是陆启明。
想到那个名字,谢朝游心情就变得晦涩。
家境清寒,出身旁支,甚至都不得用陆姓……这样的谢朝游在明渊阁遭受过太多难堪。
是那人,是陆启明,不曾轻视过他,还时常照拂着他。
明渊阁里,他最依赖的便是陆启明。
依赖的深处,又掺杂了更难言的痛楚。
他羡慕,不,甚至是忮忌陆启明。
明明血脉里都流着陆氏的血,陆启明是众星捧月的嫡系公子,从容不迫,光芒万丈。
谢朝游还在能够堂堂正正姓陆的资格中挣扎。
陆启明对他好,他贪恋这点好,又恨这点好时刻提醒着自己的不堪。
陆启明三个字,啃噬着他的自尊,又喂养着他的向往。
江却微此刻这碗简单的糯米饭,恰巧无意间触到了他心底这团乱麻。
“……多谢大姐。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从前我与陆二哥还在明渊阁的时候,他也常这般照应我。”是解释,也是自言自语。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沾了些幽微牵连的情绪,江却微虽然不知具体怎么个事,不过她还是有些眼力见识的。
“旧事就别多想啦,冬至该高兴才是。快趁热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谢朝游拿起勺子,默默吃了一口。红豆沙沙的口感在口中化开。
甜食温暖,冬至安宁。
江却微从谢朝游这里出来,边走边随意一瞥,就瞧见墙角飞快地闪过了一片莲纹衣角。
玉京弟子日常的袍服大同小异,都是一水儿的款式颜色也辨不出是谁。
或许是哪个同门恰好路过?
也懒得追究了,领着桑迪继续她的送温暖之旅。
下一站是楚净的地方。
走着走着,桑迪有些不听话了。
这家伙或许是跑了一上午累了,又或许是嫌楚净的院子偏远,竟开始磨磨蹭蹭,走着走着便自作主张地要往另一条岔路上拐。
江却微料想它是要往桃子那处回,忙追在它身后,好生劝着它再走最后一趟。
“桑迪?诶诶别跑了!咱们再去最后一处,送完五妹那儿就完事,回头我给你加个大鸡腿?”她给桑迪画个饼。
桑迪高高昂着头,眼睛一眯,姿态优雅根本不理她,然后就撞到了关玄清腿上。
关玄清提醒道:“小江啊,此路通往玉京禁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带着它换个方向走吧。”
江却微恍然,一把将还试图用屁股往关玄清袍摆上撞的桑迪捞回来:
“对对,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桑迪,走了!”
江却微又掏出零钱买下一份糯米饭,放到桑迪面前的地上,笑骂着:“好家伙,今个儿你单从我这儿都赚多少钱了?可给你美死了都。赶紧吃吧你就,吃完咱们好上路,呸这话不吉利,口误口误,吃完咱们好赶路。”
饱餐一顿,桑迪终于老老实实跟着她往楚净院子方向去。
一人一狗哼哧哼哧跑过来,却吃了个闭门羹。
桑迪眼睛又盯江却微。
江却微明白它意思。
少一个人头可不就得少一份钱了么?
江却微哪是那等吝啬鬼!
立刻以行动来证明心意,甚至额外加了点钱给桑迪,换取了一个带有小小红色节扣的提盒。
她将留给楚净的年糕、赤豆糯米饭和饺子装入提盒,放在她门口,又看了看,这才放心离开。
一番奔波,等她回到自己那小院时,日头已近中天。
刚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门口摆着一个眼熟的提盒。
正是桃子出品的同款红色节扣提盒。
四周安静,只有冬阳洒落。
是谁送来的呢?
……
过了半月,千盼万盼终于盼到玉衡殿使外差归来。
江却微去玉衡殿领新法器的时候,正碰上楚净处理完事务从正殿出来,楚净自然跟了上来:“大姐是去玉衡殿吧?我正要去玉衡殿取份回执,顺道同你一起去。”
她们踏进玉衡殿,迎面就看到一座三足青铜大鼎。
鼎身左半边刻有草木生长,右半边是战场厮杀的浮雕,两种不同意象交融一起,颇为奇异。
这是玉衡殿的镇殿之宝名为回春鼎。
鼎中盛满碧绿色的灵水,水面漂浮了许多玉清瓶,这是医修所用的武器为回春玉清瓶。
弟子外出归来,将玉清瓶放置鼎内,鼎内灵水可滋养瓶中药性与灵气,或修护瓶身损耗。
江却微从玉衡殿使那里领来一只莹白温润的玉清瓶,瓶口有氤氲生气延出。
她试探着将手心贴近瓶口,不多时,一股暖融融的气流便顺着掌心漫入全身,顿时感觉有劲了不少,精神都清明了。
越瞧越爱不释手,江却微将瓶子揣在怀里,有点遗憾:早知这般合适,当初何必硬撑着学剑呢?不过转念一想,现在也不算晚。
虽然修行之路要重头来,重来便重来吧,能重来本已是一桩幸事,而人生有多少要紧的抉择,踏出后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江却微和楚净一路说着话往回走,脚下路径越来越偏,四周人声渐渐稀少。
走着走着江却微忽然停下脚步,楚净问怎么了,江却微却没了笑容,一脸凝重。
她抓住楚净的手腕,说:“快走,我们不小心走到玉京的禁区了。”
玉京十二宫目前开放了六宫,剩下六宫还是残垣断壁,星图黯淡无光。
连那摇摇欲坠的危楼都未被划为禁区,反倒是眼前这处金漆玉瓦、雕梁画栋的楼阁被重重禁制环绕,玉京门规明令:所有弟子不得近前。
江却微虽好奇这里面藏了什么,但更清楚这不是她能探知的隐秘,她可不敢搭上自己的小命去冒险,拽着楚净就要离开。
楚净却甩开了她的手。
江却微被她推得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她难以置信:“五妹,你要做什么?!”
楚净没有回答,只深深望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情绪万千,却终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