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崖底的瘴气沾久了,五脏都会慢慢烂掉。吃了这个,能保你们三日无恙。”
江却微想了想,只当是寻常解毒丸,便没再多问。
三日无恙?
谢朝游觉得白发婆婆的用词较为怪异,可以是无恙,可以是暂时无恙,可她却说“三日无恙”,过了三日后又会怎样?
他同样没有开口,只把这点不寻常记在心上。
“你们两个手拉着手,跟在我身后走。”
两人俱是一愣:“啊……?这是何道理?”
江却微偷偷用余光去瞟谢朝游,谢朝游垂着头看不出神情。
“这瘴气里有鬼,专挑落单的拽走。你们两人手牵着手阳气连在一块儿,它们便不好下手了。若不想被拖进瘴气里当替死鬼,最好就听老婆子的话老实照做。”
行吧,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啥好扭捏的。
江却微朝谢朝游伸出手。
谢朝游欲言又止了几番,给江却微等得不耐烦了,够到他的手合握上:“磨蹭什么呢,这是命令。”
谢朝游:“……好的大姐。”
两个人手牵在一块儿随着白发婆婆走,行走间掌心起了粘腻,江却微低头去看。
谁的手心出汗了?
谢朝游目不斜视,另一边的手掌不知何时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诶不对啊,江却微后知后觉才想到,要是过这道瘴气得牵着手,那这位老婆婆她为什么可以一个人?
“那你呢婆婆?你都说了这雾里的鬼专门挑落单的下手,那你怎么一个人走就没事?”
老婆婆声音嗡嗡传来。
“我啊……在这儿走得太久了。久到连雾里的东西,都懒得瞧我一眼啦。人老喽。阳气弱了,血也冷了。对那些专挑鲜活生气下手的东西来说,我这把老骨头,跟块石头跟截枯木头,都没什么分别。”
江却微不知何言以对,只好干笑两声这话题就算过了。
穿过瘴气后,眼前的景象忽然就变化了。
他们好似游进了一片海底世界。
四周光影流动,半透明的鱼群曳着微光穿梭,地面矗立着形态各异珊瑚丛,还散落着许多巨大的贝壳。
每一枚都微微张开,里头竟都躺着一个人,那些人姿态慵懒地躺着。
江却微和谢朝游立马发觉了怪异之处——
这些人身上都有残缺。
有的缺了手臂,有的少了腿脚,有的半边脸颊都陷下去一块。
他们大多都是苍颜白发的老人,面上含着笑,洋溢了幸福与愉悦。也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年轻人。
那几个年轻人身体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时不时望着上空游弋的光鱼,又突然挣扎几下,却怎么都爬不出贝壳。
怎么回事,他们刚才明明还在岸边上,怎么不知不觉就到了水底下?
江却微试探地抬手在空气中挥了挥,没有水流阻力,呼吸也没有窒碍。
仿佛这海底景象只是一场近乎真实的幻梦。
她忍不住低声问那引路的老婆婆:“婆婆,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都这般模样?还有他们的表情……”
“小姑娘,你瞧见这些珊瑚和鱼儿了么?它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也只会归于这里。世间万物啊,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处。这些人呐,也不过是提早找到了自己的归处,于是用自己的身子,给新生命铺了条路呢。”
“呃,那这几位好像不太愿意待在这儿。”江却微指了指年轻人。
“他们会愿意的。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传下去,是不是?甭管是用手,用脚,还是用这儿——”
她拍了拍自己心口。
“留下了点东西,让后来的能接着活,这日子啊就没白过。”
白发老婆未直面回应,反倒是唠了一长串的人生理想,而且很明显她话里有话,跟她家对门丫蛋奶奶的催亲语气一模一样。
谢朝游看着眼前之景,赞叹起此地玄妙。
“阿婆。这儿瞧着像海底,呼吸走动却与地面上无异,是用了什么特别的阵法维持么?”
老婆婆笑眯眯点头:“是嘞,老祖宗留下的老法子,撑起这么个空水罩。外面看着是海,里头啊跟家一样自在。”
谢朝游:“原来如此。那这些前辈是自愿长居于此的?瞧着他们的样子很幸福安然。”
“自愿的,自是自愿。找到了归宿心里踏实了,人自然就安生了。”
江却微翻个白眼,更像丫蛋奶奶了。
谢朝游露出疑惑:“嗯?归宿是指在此休养吗?可我看那位老人家,气色红润,精神也好,不像是需常年静养的病弱之躯。倒像是了却了什么大事,心无挂碍了。”
白发老婆婆转过身看他。
“年轻人眼力挺尖。这儿啊确实不是什么养病的地儿,是结果子的地方。花开要结果,人活一世也得留点种,是不是这个理?”
谢朝游:“是是。结果子为何意?您是指?”
白发老婆笑了笑:“三天后你们就知晓了。”
又是三天后?
老太给他们吃下的黑丸可保三日无恙,又言三日后结果,两者间是有何联系不成。
所以他们吃下的黑丸……
江却微心中有了不好的推测。
这时,旁边的谢朝游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手可以松开了么?”
白发老婆婆慢悠悠回头瞥了他一眼。
“哎哟,我方才不是说过了瘴气就能松了嘛。我看你两一直牵着,还当你们小年轻就爱这样黏糊呢,老婆子我也不好意思多嘴打扰呀。”
谢朝游轻轻抽出手。
江却一脸轴样:“我?没有啊,我一直在等你提醒呢。”
她侧过身,凑近谢朝游。
“谁喜欢牵手了?是你吗——谢朝游?”
谢朝游不去看她眼睛:“……我也没有。”
“哦。”江却微耸耸肩。
老婆婆懒得理这榆木脑袋,自个儿往前晃悠去了。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二人也不愿多留,江却微席地坐下,取出玉清瓶将治愈灵光渡到小腿伤口处。
被红头怪鱼咬掉的那块已经长出了新肉,约摸着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完完全愈合,谢朝游守在一旁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