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醉冷冷道:“人各有命,生死有时。更何况,你这也并非为了救人,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照你这么说。”老婆婆眯眼打断她,反问,“你现在也见不到你这两位朋友了,他们早该成了崖底的两具尸体,对不对?”
蝶醉被这话噎得一滞。
她确非冷酷之人,亦无法否认若未遇上白发老婆,江却微和谢朝游两人或许真的已经葬身毒瘴。
然这并非借口。
白发老太只是在诡辩。
“生死一线时您能给予援手是一回事,而隐瞒代价利用将死之人的求生欲达成自己目的,又是另一回事。你说给了他们选择给他们生的机会,而这机会却是成为孵化怪物的容器,你可曾给过他们知晓真相后选择的机会?”
白发婆婆:“我真不觉得这算多大错处。人啊,总归是要死的。能在死前,用这副没什么用处的肉身孵出鲜活的生命,再闭上眼安安稳稳在点绛雪织就的美梦里度过余生,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解脱?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直面现实和痛苦的。知道多了反而不好,会有犹豫,会有顾忌,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便有最高程度的自由,这倒是好事。”
“解脱?那你可曾想过,这些被孵化出来的点绛雪,若是离开此地流落外界,会对旁人造成怎样的伤害?”
蝶醉扬了扬手中五方伞。
“我有法器傍身,对付它们尚且还算得上容易。若是寻常百姓或是修为不足的修士遇上,又该如何呢?”
白发婆婆脸上皱纹舒开,笑了笑。
“小姑娘,你虑事倒是周全。可这里是螭龙峡,它们出不去的。再说了,点绛雪性本温顺,只食梦与将死之人的生机从不会主动害人。你瞧那些被它们陪伴着走完最后一程的人,哪个脸上有过痛苦挣扎?比起在外界可能遭遇的刀兵之灾与病痛折磨,这般无知无觉在美梦中逝去,难道不是福气?”
她的眼神略显悠远,声音长扬:“我活了很久啦,见得多着了。有时候,让人好好活着未必是真慈悲,给人一个好好的结束,也未必是坏事。你们觉得我狠心吧,我却觉得,我是在这处生死司空见惯的地方,给了他们最后一点体面。”
两人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微凝。
蝶醉理智上知道这老婆婆的理念从根本上就有问题,将生命视为孵化怪物的容器,还冠以体面名义。
可对方这娓娓道来带有悲悯的语气,以及那套自洽的逻辑,一时竟让她难以找到最有力的驳斥点。
她自然明白语言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话那么多口舌,只不过是给江却微他们争取时间。
蝶醉欲接着同她掰扯,老太却不接话了,颠来复去扯这些也没意思。
终了撂下一句“罢了,罢了。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道理。可在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便不再多话。
江却微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台。
玉清瓶在她掌中嗡鸣,莹润绿光顺着她的指引,流向眼底深处。
一点蜷缩着的白色影子,被灵光层层缠绕,从眼中推了出来。
她只身独处的黑暗被掀开一角,而后光明在世界里重临,虽迷迷蒙蒙隔着层薄薄的水雾,但那确是光。
她向谢朝游传递着喜悦。
谢朝游笑意由衷,朝着她点头。
江却微敛起喜色,她记起谢朝游口不能言,再次催动玉清瓶转向谢朝游。
过程跟刚才差不了多少,最后一小团同样的影子被从谢朝游口中逼出,落在地上后便消散了。
两人心情都变得轻松。
江却微又看向那些巨大贝壳中躺的人们。
若不出意外,他们也会在无知无觉中被选择,然后沉溺于这虚假的安宁中直至死亡。
或许……还能试试。
她握紧手中的玉清瓶。
虽不知能否逆转那被吞噬的青春,挽救他们的生命,她还是想试试。
瓶中莹绿灵光化作柔和的光带,拂过每只贝壳。
白发老婆婆瞧见江却微举动,面容立即冷了下来。
“你这是在害他们。”
江却微手上动作停滞住了,她也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玉清瓶的咒诀已然施放,原本游动的光鱼群四散隐没不见,珊瑚丛也变得蔫蔫黯淡失色。
而那些硕大贝壳中——
沉睡的人们皆化为森森白骨,静静躺在贝壳中央。
“怎么会!”江却微握着玉清瓶的手发抖。
她想给予的生机,为何会引发湮灭?
由不得她细想,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霎时间天摇地动,空水罩仿佛失去了维系,上方被撕裂,水流漫灌进来。
“你们快走!”白发老婆婆指着那些巨大贝壳后方一处不显眼的海葵化石,中心处有枚可容一人通过的孔洞。
“进入那里后一直往上爬,不要回头。”
蝶醉没想到她最后竟会为他们指明生路。
“你呢?”蝶醉扬声问道。
老太婆站在不断上涨的海水中,她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含糊不清:“不走了,走不掉啦。再说了,我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谢朝游拉住还在发愣的江却微,另一手协助蝶醉,三人冲向海葵化石的孔洞,赶在海水淹没洞口前挤入通道。
洞壁上有凿出的凹槽,他们抓着全力向上攀岩。
江却微吭哧吭哧地总算攀到了这狭窄洞道的顶端。
头顶碰到了硬东西,洞口似乎被一块石板给封住。
她用力将石板向上推去,石板移开了一条缝,再推,就差一点点了——
冷风灌进洞内,几片雪花飘落至江却微脸上,触及温热又很快地消融。
有路!
这下更有动力了。
待石板完全推开,她爬出洞外。
这是一座深谷,谷内上空雷电交映,闻之骇人。
在她眼前的,是一棵通体湛蓝由冰晶雕成的巨木,巨木枝头点缀着许多冰魄琼花。
她站在洞口望着,雪花很快在她发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此间景象极致幽寂与瑰丽,她一时看得愣了神。
她回过头正欲对身后的两人说些感触,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瞬时心中寒意比这谷中的风雪更甚。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穿透静谧自上方传来:
“你,是何人?”
嗓音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越质感,语气漫不经心。
江却微闻声看去。
巨木横逸斜出的枝桠上,倚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