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玄衣白发,潋滟酒瞳里噙着兽性光芒,衣带上绣有西番莲花。
这是……
她一切噩梦与颠沛流离的根源。
靖川侯世子,昭睿亲王之子。
魏琅。
口中再次念起这个名字,江却微产生了时空倒错的隔世感。
许是在入螭龙峡前她已然做过心术,现在的她内心无比平静。
“你的仇人。”害怕、憎恨、畏惧、痛苦这些情绪并不曾消失,只是她学会了委藏。
她不能露怯。
时隔一秋,她不是打狗女,他也非世子。
“哦?”枝头的魏琅终于提起了点兴致,他偏过头正眼瞧江却微的脸,“我的仇人麽?那可太多了。你又是其中,哪一个?”
“靖川侯府,世子弱冠礼夜。你咬了一口我的脖子。”
雪花无声落到巨木枝头,落入融水飞瀑,落在江却微与魏琅之间。
魏琅眉梢微动。
“原来……是你啊,你竟然还活着。”
江却微:“命大没死成让你失望了,这不世子也是么?”
“那你是怎么摸到这地方来的?”魏琅慢悠悠地问,“想干什么?费这么大劲,是专程来报那一口之仇?”
江却微还是认得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眼下只她一人在此处,可不敢说大话逞能。
“世子说笑了,小女子不过是受人之托,前来了解世子无恙与否。”
魏琅听了哼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深究。
江却微正要再开口,魏琅的目光已然移向天际。
一声清越龙吟自九霄传来,盖过谷中风雪雷电,有银白螭龙破开云层游来。
螭龙龙须随风轻拂,它竖瞳深邃,龙尾轻摆,可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一只爪。它用唯一的爪子带起一阵罡风,将看呆的江却微掀翻在地。
那螭龙看都未看她一眼,径自飞向那棵冰晶巨木,身躯在湛蓝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昂起龙首凑近魏琅。
龙吻吐息拂动了魏琅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衣袍上的西番莲纹。
魏琅视线越过螭龙,落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的江却微身上,那仿佛更有趣一些。
螭龙等待片刻发现没有得到回应,它再次昂首发出一声更为清亮的龙吟,震得枝头花苞簌簌。
一阵光芒过后,螭龙化为一道人形。
他坐在魏琅旁边的枝干上,金发流泻肩上。
江却微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沾的冰碴雪沫,心里有点冒火。
这长虫什么毛病?跟它无仇无怨怎的上来就拍爪子!
好在地上积雪厚实,龙爪子也没碰到她,就是摔的狼狈了点,伤倒是没伤到。
实则螭龙压根没针对她,只是江却微恰巧挡着它俯冲的路径;诚然螭龙也没在意她,疾驰而过的罡风是否会将这个人类甩飞,是生是死都皆不在它的考虑中。
而顶上魏琅一开口,却叫她心中一跳。
“怎么不干脆杀了?”
金发男子觉得魏琅这话问的多余。他声音空灵,仿若云端传来。
“区区一个人类,微末如尘命若蜉蝣。碾死一只无意爬过脚边的虫蚁,有何必要?”
话里轻描淡写,透着视江却微为无物的傲慢。
同伴都不在身边,她能怎么办?
忍。
将忍耐贯彻到底。
魏琅听了,倒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裹挟风雪送入江却微耳边,激得江却微心又吊起,生怕再从他口中吐出一句要她命的话。
“也是。螭吻大人,你如今倒是越发慈悲了。”叫着大人,语气里可听不出半分恭敬。
“不过,她刚才说是受人之托而来?我倒是有点好奇了,这世间还有谁会惦记着我的死活?”
“琅,你的好奇心,有时候很多余。”螭吻对螭龙峡外之事都缺乏耐心。
听在魏琅耳中,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魏琅眸底阴沉蓄积,螭吻尤未觉之。
……
断崖之上。
凤翎宵衣染尘灰,手中轻剑化寒芒,重剑若霹雳,撞击出一片毁天灭地的星光流火。
那群非人非鬼之物身形飘忽,鞭道凌冽,姜暻不甚被抽到脸颊,一道细长血痕自颧骨斜斜而下,火辣辣地刺痛。
“啧。”姜暻抹过伤口沾了点血色,迎面一看,心中战意更甚。
魏文游走其间,手中分明使的硬鞭却似柳条拂水,又似流云掩月,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鞭梢点中陆启明剑身,再以巧劲拨弄,便将凌厉杀招引偏三分,沾不得他身。
忽然魏文让身跃走,像是为避陆启明剑气,迫于无奈后撤到崖边的危石。
陆启明紧随其上,正欲回身策应凤翎宵合拿魏文——
魏文手腕一抖。
重重地打在陆启明后腰。
推力传来,他一脚栽入断崖朝万丈虚空坠去,衣袂翻飞之声与凤翎宵的惊呼一同被狂风吞没,想要搭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启明以为自己将死无疑。
来不及哀悼,他的躯体却被崖壁斜伸出的一截老树枝干截住。
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咔嚓作响,他动作战战巍巍晃悠悠悬在半空,好在老树坚强。
他环顾四周想要寻个别的借力点,立刻发现了在那树枝旁的藤蔓掩映后,有一个山洞口。
他顾不得那么多,反正眼下也无他路,只得勉励老树两句,足尖在崖壁一点借力荡了过去,钻入其中。
紧接着是萧骊山。他剑势被巧妙一引竟也步了陆启明后尘,几乎是从同一位置跌落。
他也被老树枝干拦住了,也瞧出了藤蔓掩映后的大有玄机,也翻进了山洞。
接二连三,人影如零落秋枫,都被魏文的鞭子从那块危石处赶下断崖。
最终,崖顶竟只剩下苦苦支撑的姜暻与魏文还在激斗。
其余人站成一行冷眼相看,呈现出将二人包围的架势,却不再上前协助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