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暻看得很清楚。
第一个陆启明是意外,第二个萧骊山是巧合,第三个凤翎宵第四……那自是有意。
这魏文为何偏偏把人引在那处再打落?他一面抵挡攻击,一面思索着崖边地形。
几次故意卖出破绽姜暻不着他道,魏文眼底幽光一闪,手中硬鞭不再和他的剑锋硬碰,借着姜暻前冲之势,脚下假意踩中一片湿滑苔藓——
揽过他腰,一齐坠下。
魏文不惜以身为饵,也要将他拉下。
姜暻眼中大骇。
两人身影纠缠,宛若双鹤坠云,齐齐没入茫茫雾霭。
他们不偏不倚轻飘飘落在老树枝干上。
姜暻脚底踩实后挣开魏文手臂,瞪向他的眼神复杂。
动作太大,老树身躯狠狠朝下一弯,似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姜暻被惊了一下,下意识抓紧魏文手臂。待他反应过来,又不自然地松开。
魏文倒是从容,仿佛对这老树的出现了熟于心。
他将硬鞭往肩后一搭,指向旁侧那洞口:“姜兄,请?”
姜暻看了看脚底,又瞥了眼头顶,终究是闷哼一声,跳了进去。
魏文随之。
承载过数人性命的老树如今完成了它的使命,终于断裂消失于崖底。
另五个年轻男子漠然立在断崖边缘,面无表情,眼神空寂。
眉间鳞纹印记闪了闪。
其中一人垂眸,朝下望了一眼。
他们同时转身,步履无声,重新踏入来时的那片浓雾。
雾色缱绻,掩去他们的背影。
曼珠沙华也如烟似幻寸寸消散。
雾,流动,变淡。
断崖上空复又云海翻涌,霞光浸染。
山洞里面并非想象中的昏暗,深处有微弱天光透入,显然别有洞天。
先进来的几人刚稳住心神,正借着洞内微光打量四周石壁,就听到走近的脚步声。
本以为来的是姜暻,却又看到身后跟着的魏文,立刻提上了戒备心。
眼见时机合适,姜暻终于忍不住问魏文:“从陆仙师开始到我为止,魏兄,你故意将我们一个个从那位置打落悬崖,却又让我们恰好落在那棵老树上,跌进这山洞里。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是何缘故?”
一旁萧骊山捂着胸口,开始发表自己劫后余生的感想:“可不是么。方才被魏兄撵下去的时候真以为今个儿要送命在此了!万幸万幸被树杈子截住,嘿,真是阎王爷敲门虚惊一场!”他这一耍宝倒是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凤翎宵:“你还魏兄上了,没大没小。瞧着人家年轻,年岁可比你大过整整一轮呢。”
兰梦听了跟着偷笑。
魏文靠在山洞石壁上,面容在晦暗光影里看不太真切。
“那棵树,还有这个洞,是我很久之前偶然发现的。上头那五位,你们也见过了,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我和他们一起守在这儿,大多时候都身不由己。我没办法当着他们的面,明目张胆放你们走。所以——”
他指了指头顶:“只得把你们从那个位置打下来,却也是算好方位的,确保你们必会挂上那棵老树,树边就是这个处山洞。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有一线生机。若掉到别处,不是摔成肉泥,就是坠入崖底终年不散的毒瘴里,绝无生机。”
“崖底有毒瘴?!”凤翎宵脸色一变,担忧起最先落下的江却微几人,“那海棠儿他们……你为什么不引着将他们也从同样的位置送来?”
魏文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就被那五位先行打下崖去。我不知道他们掉去了哪儿,螭龙峡地势诡谲,处处险恶,但若没落在该落的地方,或许另有际遇也未可知。”他未将话说绝,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想到生死未卜的同伴,众人都沉默了。
陆启明问魏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本是萍水相逢还特意做场戏费力搭救,他不信魏文有这等好心。
魏文手中鞭子随意转了个圈,而后消失不见。他看向众人: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而你们或许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
“我之所以必须如此,又为何会在此地……此事,关乎靖川侯府世代背负的一个绝密。”
山洞内一时寂静,只余石缝渗水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文身上。
昔年天帝治下,有应龙九子夺嫡之战,其中一子,名唤‘螭吻’。它因私纵赤水洪灾触怒了天帝,后被剥去龙筋,囚禁于这螭龙峡深处。
螭吻心有不甘,便托梦给一位因屡试不第而心怀怨望的举子——那便是靖川侯府的开府先祖。
它与靖川侯府先祖立下契约:它赐予侯府神力助先祖平定水患,建功立业,换来世代罔替的侯爵之位,永镇赤水。而代价是与他立下血契:
侯府每一代的嫡长子在行过弱冠礼后,都必须作为祭品被送入这螭龙峡,以自身生命与精气供养螭吻。
助它慢慢恢复生机,重塑龙身。
若有违背靖川侯府必遭反噬,届时螭吻将会以赤水倒灌昆仑国。
这,便是历代靖川侯长子为何总在英年之时病故的真相。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萧骊山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而我们六人……便是靖川侯府世代昌盛背后的祭品。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心智早已被螭吻的意志侵蚀同化,成了浑浑噩噩与行尸走肉无异的守卫。而我……我也快了。我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的念头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看着这雾,看着这崖,会半天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此。”
他重新看向姜暻、凤翎宵等人:“直到你们出现。我闻出了你们身上变数的气息,将你们打落悬崖,是不得已的障眼法,救你们入洞,却是我唯一能看到的,或许可以挣脱这宿命的机会。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摆脱血契离开螭龙峡。而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你们想找的人,告诉你们怎么才能活下去,我们彼此都能寻到一条生路。”
李悬河温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离开这山洞呢?”
魏文:“若要离开这里寻常法子定然行不通。唯有天上降下雨水时,崖底那些毒瘴才会暂时散去片刻。”
雨?
可上头瞧在也不像是会下雨的天儿啊,雨无定时,非凭人愿,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而螭龙峡这入口一带又受螭吻意志干扰,终年碧空万里从无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