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暻没去看同心水镜。
他目光定住,越过江却微肩头,直直望向枝头。
那里,魏琅漫不经心地瞧着他们这场重逢。
“琅儿……?”姜暻喃喃出声,声音在颤,眼眶发酸。
镜面如水波荡漾,逐渐清晰映出人影,随即画面一分为二:
左半边,映出他们三人此刻所在的冰谷雪景;右半边却是一片猩红灼热的天地,岩浆翻涌如怒涛,从火山口喷发后流经贯通每处岩缝,不时有火焰从中蹿出,下一回又不知是往哪出。灼热令人窒息的感觉几乎要透镜而出。
而画面中,凤翎宵正用剑抵住一块岩石以站稳脚,萧骊山跟在她身后。
“宵姐姐!七弟!”江却微头一个凑到镜前唤道。
水镜那头的凤翎宵也听到了她声音,即刻抬头望来,清冷眼眸沾上烈火烹油的余热,具鲜花着锦之盛:“海棠儿?陆二哥?你们可还安好?其他人呢?”
萧骊山也挤到镜前,可劲地咋咋呼呼:“大姐!大哥!王爷!你们到哪儿去了?我们一转眼就到了这地火熔岩里头,都快给我们烤熟了……诶?你们那边怎么还在下雪呢,要不借点雪让我们凉快凉快?”
雪哪里好借,萧骊山故意说些俏皮话惹得大家发笑,缓释些许身处糟糕环境的煎熬。
两边匆忙互报了平安,却都道不知其余几人下落。
正忧心间,镜中萧骊山忽地瞪大眼睛,指着岩浆对岸一块黑色礁石惊呼:“那、那是不是……六哥?”
滚烫礁石之上,立着一道人形,墨发在热浪中翻飞,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确是谢朝游。
萧骊山高喊他,谢朝游也认出了他们,施展轻功掠过滚烫岩浆飘然而至与二人汇合。
“真是谢六弟!”陆启明也低呼。
姜暻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冰树枝头那人身上。他不由地着向前走出几步,朝魏琅方向颤颤着伸出手:
“琅儿……是我儿……你还活着。好,太好了……”姜暻之音渐高,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魏琅目光落在姜暻脸上。
他暗酒色眼瞳中的散漫消失,竟真的从枝头翩然跃下,轻盈落地,朝姜暻走来。
姜暻见状以为魏琅也认了他。
更是激动难抑,口中唤着“我儿”,迈开大步便朝魏琅奔去,双臂张开,只想将失而复得的孩儿拥入怀中。
就在两人将要拥个满怀,魏琅瞳孔盛满嗜血的欲望,他的唇角向两侧拉开探出两支森森獠牙,他颅内的愉悦达到顶峰。
魏琅此刻完全一副野兽的模样,很难叫江却微不熟悉。
是在靖川侯府撞破魏琅与凤飞语私会时见过,是她自己被同化为赤/烛遗裔濒临失控时体会过。
他根本就不是要相认。
他是看到了送上门来的血食。
“王爷!别过去——!”
雪谷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停驻在魏琅肩头,也停驻在姜暻仍带着笑意的脸上。
下一瞬,莹绿清光自江却微瓶口倾泻,如月华凝练在姜暻周身织就一层灵光护盾,堪堪将他与魏琅隔开。
魏琅伸向姜暻脖领的手被屏障所阻,再难近一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仿佛不理解这层薄光为何能拦住自己。
唇角动了动,眼底暗红戾气更盛。
五指成爪,带了更凶的杀意朝护盾挠去,被魏琅攻击部分的护盾激荡几下,荡过后完好无损,依旧顽强地维持形状。
江却微捏了把汗,可不算白白跟蝶醉进修过一回。
“琅儿……是我,是爹啊!”姜暻眼中含痛,他抬手试图去触碰魏琅,语无伦次同他诉说,“你听我说!你不是什么靖川侯世子,你是我的孩儿……是我亲生的骨肉!看着我,别再把我当敌人了……”
姜暻手掌竟然穿透了这层隔着的灵光护罩,他试图去握住魏琅那不曾牵过几回的手。
“不好!”她这护盾防外不防内!
果然,魏琅攥住了姜暻主动探出灵盾范围的手腕。
然后五指收紧,撕扯。
姜暻腕骨处传来断裂的剧痛,魏琅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整条手臂生生从护盾中拽扯出来。
魏琅眼神专注,面无表情做着这样一桩残忍行径。
江却微手中玉清瓶华光再盛,释放出一道治愈灵力环上姜暻手腕。
姜暻!
陆启明袖中滑出湛卢,身形一闪已至魏琅跟前,雪利青锋削向魏琅去抓姜暻的那条手臂。
魏琅却未避,手下力道加大,姜暻被魏琅大力拖拽,脚下踏雪地犁出两道深痕。
再将姜暻往侧边推出径直撞向陆启明剑锋,同时另一只手攻向陆启明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陆启明勉强顿住剑的走势,贴着姜暻肋侧划过,他自己则点足飞空后撤避过魏琅致命一击。
这魏琅委实难缠。
江却微手持玉清瓶消耗着巨大灵力。
她既要维系姜暻周身护盾不被魏琅抓破,又要时刻分心在他危急处叠加薄盾抵挡攻击,最后还要用持续地引动治愈灵光为他缓解伤势。
战局正焦灼着,那一直盘踞于冰晶巨木上的螭吻,忽地轻笑一声。
“琅,”他开口,如同在点评一场不甚精彩的戏码,“区区几个人类,竟也拿不下了么?”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影已从高高的枝头消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轻飘飘落在魏琅身侧。
他抬手,指尖聚起一点幽蓝寒芒,显然准备插手结束这场闹剧。
江却微毫不怀疑,这螭吻要是出手,他们绝对无人生还。
她咬咬牙。
“且慢,前辈先别动手!这其中怕是有天大的误会!”
“我们并非有意闯入与您为敌!这位——乃是当朝昭睿亲王,姜暻。”她手指姜暻,又看魏琅,“而魏琅,是王爷的亲生骨肉。王爷,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得您亲自来说明了。”
螭吻指尖蓝芒淡下去几分,他淡漠眉眼瞥来。
魏琅“哦”了一声,眼中玩味。
连同心水镜那端的凤翎宵三人都被吸引了。
“事情……要从先帝末年说起……”
他讲起先帝病危时的朝野动荡,皇子夺嫡,三王作乱。
当时还是琅琊郡王的姜暻单骑入敌营,凭半块虎符与一身胆气策反十万叛军,以雷霆手段平定祸乱,扶当今陛下姜珩登基。
封爵大典上御赐姜暻“昭睿”亲王爵,陛下割袍立誓:“昭睿一脉,与国同休。”
可帝王心,海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