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暻兵权日重威望日高,皇上渐渐睡不安稳了。姜暻察觉到了,他主动交还了兵符,自己请求调去遥远苦寒的北疆镇守。
皇上也就顺水推舟,赐他丹书铁券,许他永保平安。
在北疆的姜暻治军严明,爱护百姓,深得人心。
一年北境大旱,他甚至效仿古法,断指祈求甘霖,后来那截断指埋在了河岸。说来也怪,那方圆百里后来确实风调雨顺。
百姓感激他,偷偷给他立了生祠,尊称他为“明德太子”。
这称谓,岂是臣子能当的?
这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对他的猜忌更深了。
再后来,姜暻娶妻生子。魏琅出生的那夜,天现‘荧惑守心’异象,钦天监监正司夜阑预言:荧惑化妖,冲犯紫微,此子不祥,将倾国祚。
皇帝的忌惮,终于化作了杀意。
帝密诏:轩辕台祭天,保宗庙无恙。
姜暻持着那卷丹书铁券闯入北极玄天上帝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着将它捧到陛下面前,只问了一句:
“陛下亲赐丹书铁券,今日可能保我儿一命?”
皇帝面露不忍,长叹一声,接下了铁券。
姜暻那时欣喜以为,终是君臣情分胜过了猜疑。
可当夜,帝庙便莫名失火,姜暻那年仅三日的儿子葬身火海。
昭睿王痛失爱子悲恸呕血,几乎一病不起。朝野唏嘘。
“然而那火海里烧死的,只是我从民间寻来的一个替身。”姜暻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悲哀与讽刺,“我的琅儿,早被我托付暗卫,送出了王府。”
“送去何处?”陆启明适时问。
江却微看他一眼,这不是早知道了么为何还要问?
姜暻接口:“靖川侯府。靖川侯魏峥,是我漠北尸山血海里生死之交的兄弟,他曾替我挡过致命的冷箭,我信他。更因侯府祖宅之下,有千年玄冰窟,据说能压制特殊血脉的躁动。”
姜暻将孩子托付给他,求他代为抚育,让他姓魏名琅,对外只说是侯爷亲子。陛下虽眼见姜暻之子已死,但金蝉脱壳的把戏见得多了。
十几年来,姜暻都不敢去侯府看一眼魏琅,还要在朝堂上与靖川侯故作不和以划清界限。
姜暻泪水滚落,混着脸上的雪水:“琅儿弱冠礼那夜……我其实去了。就在侯府外墙。我太想见你了,想看看我的孩儿长大成人的模样……可临到门前,终究还是怕我这一眼会害了你,怕连累侯府,怕前功尽弃……我还是走了。”
“却没想到,那一别……再次听闻的便是你的‘死讯’。我悔啊……若那夜我进去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是不是你就不用受这些苦,连最后……最后一面,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浩荡冰雪谷,同心水镜两端,在场人心都为姜暻压抑的悲泣揪紧。
江却微偏过头视线去逐魏琅。
这一寻,正正和那邪气流转的酒瞳对上。舌尖绕獠牙上舔过一圈。
魏琅根本不曾在意姜暻的话。
面上更无分毫动容。
与另一边姜暻哀戚神伤形成浓稠的对比。
姜暻意料中父子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就这样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哭着哭着还噎了一下。
感觉更伤心了。
这位大名鼎鼎昭睿亲王姜暻的眼泪这下更是止不住,悲从心来,落尽了半生的泪珠子。
陆启明没见过这样的姜暻。他怔过半晌才怀揣着一种奇异心情,过去拍着姜暻的肩好生宽慰。
姜暻一扭头,发现身边的是陆启明。
先前误以为魏琅死于陆启明之手,他曾派出昭明卫对这个忘年交下过追杀令。
如今水落石出,姜暻觉得最是对他不起,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陆启明哄得更费劲了。
水镜那头的凤翎宵三人都被姜暻这幅哭相弄得不知所谓。
萧骊山的嘴闲不得,也帮着陆启明安慰起姜暻,如此你一言我一句,隐约给这寂静雪谷里带来丝温暖气息。
江却微看不明白魏琅的态度。
按理说,魏琅对姜暻产生敌意的一切缘由都来自昭睿亲王与靖川侯的政堂对立。
时至如今真相揭晓,那二人对立属做戏,姜暻更是亲父,那仇恨便不存在。
不说如姜暻那般真情流露,也不该如此地冷漠吧?
魏琅这是不信姜暻的话?
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江却微问出心中疑惑:“王爷,既然如此,魏世子他又为何会成为祭品被送到这里来?”
姜暻抹去脸上冰冷的泪。
“后来,我才从侯府一些旧人口中拼凑出真相。原来魏峥收养我儿,除了与我的旧情亦有他自己私心。他一直清楚自家嫡长子世代为祭的诅咒,他想行替劫之法。用一个身负半妖预言又有特殊血脉的孩子,去替他真正的魏家嫡子魏钰,承受这螭吻的血契,以此保住他魏家之子。可恨,可笑……”
魏弟啊魏弟。
当年替我挡下一箭,代价竟是以我儿性命为偿么?
若如此,我只愿当年你不曾为我挡箭,我也未曾同你交心。
更怪了。
养父心怀不轨,魏琅更不该对他留有温情,魏琅又为何不认生父呢?
等等……
血契,祭品。
陆启明想起那被献入螭龙峡的,历代真正的靖川侯嫡长子六人。
年深月久,另外五人神智皆失,唯有那魏文还保留最后一点自我意识。
若说魏琅是因来的时日最短,由此保留神智最多也可以解释。
可魏琅跟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陆启明一时说不出究竟是何处不同,他似乎遗忘了什么。
哪里不同呢?
是因为魏琅赤/烛遗裔血脉?
不对……
他往魏琅身上再次认真打量过一回。
风撩起魏琅额前碎发,露出银发遮掩下光洁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