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敲键盘的手指停住，抬头看她。

“来送文件？穿得挺正式，衬衫上还别了个新领带夹。”周敏眼里带着笑，“挺好看的。跟你手上这个，”她指了指顾屿的戒指，“是一个系列的吧？风格很像。”

顾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尖有点热。

他轻咳一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敏笑得更明显了，没再说什么，拿起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顾屿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周敏那句“风格很像”，还有江辰别上领带夹时，那副平静中带着点不自在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辰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后还是没发消息。

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手术方案。

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律所这边，气氛也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上午江辰见了一个新客户，洽谈一桩商业合同纠纷。

对方是个精明的中年企业家，谈话间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扫过江辰左手，最终在江辰起身送客时，笑着开口：“江律师年轻有为，家庭想必也很美满吧？看您气定神闲的。”

话里有话，带着生意人惯有的试探和拉近关系的意图。

江辰面色不变，只礼貌地回了一句：“王总过奖，私事不足挂齿。”

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室，他松开领口第一颗纽扣，靠进椅背。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在扶手上，存在感鲜明。

他抬手看了看，又低头，目光落在胸前口袋上方那枚银色的领带夹上。

简洁，冷冽，却因为顾屿那句“跟我的手术服颜色有点像”，平添了一丝幼稚的暖意。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屿发来的消息：「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但看起来没你做的好吃。[图片]」

图片是一张模糊的食堂餐盘，排骨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

江辰看着那张图片，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那就别吃。」

「领导发话，不敢不听。已改吃青菜。」后面跟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江辰没再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天空湛蓝高远。

下午的工作照常。

只是临下班前，助理小张敲门进来送一份加急文件时，眼神在他胸前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江辰接过文件，问。

“没、没事！”小张连忙摆手，脸上却藏不住笑，“江律，您今天这领带夹……挺好看的，新买的？”

江辰“嗯”了一声，低头看文件。

小张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关上前，江辰听见她极小声地、雀跃地对门外工位的另一个助理说：“肯定是顾医生送的！我敢打赌！”

江辰翻文件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耳根却悄悄热了。

晚上，顾屿到家比平时早一些。

江辰还在书房，听见动静走出来。

顾屿正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到他，眼睛立刻弯起来。

“领导，我回来了。”他语气轻快，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江辰的腰，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今天食堂的青菜，吃得我脸都快绿了。”

江辰被他亲得一愣，随即偏开头：“活该。”

顾屿低笑，松开他，走向厨房：“晚上做什么好吃的补偿我？”

“冰箱里有菜，自己看。”江辰说，转身想回书房。

“别走啊，”顾屿从厨房探出头，“领导监督一下，万一饲养员偷工减料呢？”

江辰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屿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江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走向厨房。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两人对坐吃饭时，顾屿的筷子几次伸向江辰面前的盘子，不是夹菜，而是用筷子尖，轻轻碰了碰江辰胸前那枚领带夹。

“戴着呢？”他明知故问。

“嗯。”

“好看。”顾屿咬着筷子尖，笑，“特别配你。”

江辰没理他，低头吃饭。顾屿也不在意，心情很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饭后，顾屿洗碗，江辰去阳台给植物浇水。

晚风微凉，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

茉莉开了几朵，香气幽微。薄荷长得很疯，需要修剪了。

顾屿洗好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他递给江辰一罐，自己拉开拉环，靠在阳台栏杆上喝了一口。

“江辰。”他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忽然开口。

“嗯？”

“今天周师姐问我，”顾屿转过头，看着江辰，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问我跟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

江辰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我说，”顾屿喝了口酒，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不然呢？’”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江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我说，戒指戴上了，家规定下了，领导也认了。”顾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笑，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辈子，就这样了。”

夜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角。远处有隐约的车鸣，近处是阳台植物细微的沙沙声。

江辰看着顾屿，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眉眼，和眼中倒映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许久，他抬起手，不是拥抱，也不是亲吻，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顾屿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

然后，他收回手，喝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苦的麦芽香气。他转过头，也看向远处的灯火，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风里：

“嗯。”

就一个字。没有更多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誓言。

但顾屿听懂了。

他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绽开，明亮而温暖。他伸出手，握住江辰那只拿着啤酒罐的手，十指交扣。

两枚戒指，一枚领带夹，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依偎着，折射着远处灯火细碎的、温暖的光。

阳台上的茉莉，在夜风里，悄悄又开了一朵。

香气愈发幽微，却丝丝缕缕，固执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见证。

新的一天，在夜色、啤酒和指尖相触的温度里结束。

而“这辈子，就这样了”的答案，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入心田，在往后的每一个晨昏里，静待生根，发芽，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