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息,目前还只是线索,不是证据。”江辰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它不能直接证明赵主任在您丈夫的手术中存在过错。但是,它很重要。因为它说明,第一,类似的情况在赵主任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第二,医院在知情的情况下,可能没有尽到充分的告知义务;第三,这增加了我们对手术记录真实性、以及医院在本次事件中处理方式的合理怀疑。”
他停顿了一下,给方女士一点消化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愤怒地质问‘为什么’,而是利用这个线索,去推动调查。我会把这个情况正式提交给法院,要求法院在审查本案时,将医生的过往纠纷史作为重要考量因素。这可能会促使法院更倾向于批准我们的证据调取申请,甚至采取更进一步的调查措施。”
方女士听着,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激动和绝望,慢慢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恨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声音依旧哽咽,但清晰了许多:“我明白了,江律师。您的意思是,这个事……可能是他惯犯?医院在包庇他?”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江辰谨慎地说,“但这是一个必须查清楚的方向。我需要您稳住情绪,不要打草惊蛇。尤其不要现在去医院闹,或者找赵主任对质。这只会让他们提高警惕,增加我们取证的难度。”
方女士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闹,我听您的。江律师,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能查清楚,只要……只要能给我老公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江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方女士接过来,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哭了一会儿。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江辰才继续:“另外,关于手术中可能存在的出血问题,我们也有了一些新的旁证。但这些都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支撑。法院那边的程序我在催,但需要时间。您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很煎熬。”
“再长再煎熬我也等。”方女士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坚定,“我老公躺在那里一天,我就等一天。一年,我就等一年。江律师,我不怕等,我就怕……就怕等不到一个说法。”
江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一个妻子最深的痛苦和最执拗的坚持。他点点头:“我会尽力。”
又沟通了一些细节,叮嘱方女士注意保存好所有票据和沟通记录,有任何新情况随时联系。送走方女士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秋日的阳光开始西斜,带着暖意的金色。
江辰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胸口有些闷。每次见完方女士,那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和责任感都会交织着袭来。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方女士把她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屿。这次发的是一张照片——会议室的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心脏解剖图和手术路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文:「会诊中,头脑风暴,快炸了。想念领导的咖啡。[枯萎]」
很平常的抱怨,带着顾屿一贯的、试图用轻松掩盖疲惫的风格。江辰看着那张照片,眼前仿佛能看到顾屿坐在会议室里,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或者转着笔,专注地听着讨论,偶尔提出犀利问题的样子。
他打字回复:「专心。」
发送。他放下手机,结了账,走出茶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立刻打车。
脑子里很乱。方女士绝望又坚定的眼神,赵主任模糊的过往纠纷,案子里错综复杂的疑点,还有顾屿那张写着疲惫却还在努力逗他开心的照片……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闪烁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灯。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的不公在发生,无数的痛苦在蔓延。他只是一个律师,能做的很少,能改变的更少。但至少,在他接下的案子里,在他能力范围内,他想尽力去求一个真相,争一个公道。
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为了对得起方女士那双充满信任和绝望的眼睛,也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对“公正”的执念。
绿灯亮了。他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还是顾屿,拿出来看,却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江辰江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是。您哪位?”
“江律师您好,我……我是仁和医院手术室的护士,我姓周。”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很快,“关于您正在调查的,赵主任三个月前那台腰椎手术……我有些情况,想跟您说一下。电话里不方便,您看……能见面谈吗?”
江辰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握紧了手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
“周护士,您好。谢谢您联系我。”江辰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您想在哪里见面?什么时候方便?”
“今晚八点,中山公园西门里面的紫藤长廊,那里晚上人少。”周护士报了个地点,又补充道,“江律师,您一个人来。也别……别告诉别人是我找您的。我……我也是鼓了很大勇气。”
“我明白。放心,我会保密。”江辰说,“晚上八点,中山公园西门紫藤长廊,我一个人。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周护士说完,飞快地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江辰放下手机,站在街角,傍晚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边缘染成金红色。
胸口的闷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紧张、警惕和一丝隐约希望的情绪取代。
手术室的护士……主动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是新的线索?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让脑子里那根因为意外来电而骤然绷紧的弦,稍微放松一下。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花园。”他说。
那是他住的小区。他现在需要回家,需要一点安静的空间,需要理清思绪,也需要……为今晚的会面,做好准备。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如星河。
而夜色,正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