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外出始于好奇,终于沉默。
埃兰娜强硬地拒绝了莱格拉斯的好意之后,说没有一丝后悔是假的。
但那顶发冠触及了她一直竭力回避的记忆。每当想起玛格洛尔驾着飞鸟船冲向火龙的那一幕,她就禁不住浑身发抖。
唯有养父最后那个决绝的摆手,像一道闸,强行截断了继续回溯的思绪。
她不是不明白,玛格洛尔早已心如死灰,只是为了她才勉强振作,拉扯她直到成年。
那是他的选择——他主动选择拥抱死亡。
可是啊,宁愿拖着残破的身躯从第一纪元苟活至今,必然有比死亡更重要的东西在支撑着他。
选择死亡,看似是主动,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而她,就是最后那个让他不得不放弃坚持、返回维林诺的理由。
海水不断拍打岸边,浪花无声呼唤。
维拉早已通过梦境将一切预示。
只是她贪恋那份家人的温暖,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海风将硫磺的气息送上岸来,海水映出底下幽黑的阴影。
她曾为即将到来的成年礼欢欣雀跃,一厢情愿地逼玛格洛尔许下永不离开的承诺,却在最后失了克制,放纵了所有情绪。
那些潜伏于血脉中的天赋,经由她的双手,将灾祸带到世间。
这么说来,她似乎并没有从玛格洛尔的教导中学到任何东西。
历史成为传说,传说沦为故事,故事化作神话。
埃兰娜倚在宽大的窗边,凝神远望山顶积雪。
如果整座山脉都被冰封,大概就像希姆凛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密林终究不是冰海岸。
有些错,一生只能犯一次。她不能再明知故犯,必须更谨慎、更周全,调和好一切。
她向精灵护卫打听莱格拉斯的喜好,发现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纯粹。
在莱格拉斯的生命里,密林就是一切。他专注箭术,视同胞如手足,忠于王的统领,从未行差踏错。
放下偏见来看,他简直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精灵——毕竟像玛格洛尔那样的精灵,只存在于他传唱的歌谣里。
在当今各族眼中,莱格拉斯才是堪称精灵典范的存在。
于是埃兰娜想准备一件礼物来弥合彼此的关系。
她找来质地最好的木材,托陶瑞尔从河谷城购入上好的动物胶,又取出自己漂泊多年积攒下来的珍贵材料。
埃瑞吉安的坚韧藤蔓、风干百年的冰架巨兽肌腱。她犹豫片刻,从竖琴音孔中掏出一小圈银线。
这是在百年路途中拾取到的神秘金属,如银一般洁白,如星光一样璀璨,却比所有金属都更加坚韧。
玛格洛尔总为找不到合适金属制作发冠而懊恼。可这么好的材料,本就应该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埃兰娜决定制作一把前所未有的长弓,以感谢密林这些时日的照顾。
接下来三天,她闭门不出。
她全神贯注地处理干燥紫衫木,反复比对木纹走向,才最终定下弓的曲度。
老矮人波所赠的匕首派上大用。削铁如泥,对付木材更是游刃有余。
她借窗外天光,顺着木材天然纹理,细细削出双曲反翘的弓臂形态。
握柄处留厚,向两端渐细,以确保弓臂能圆滑弯曲。
她又用从希姆凛带出的小锤反复捶打巨兽肌腱,使其尽可能柔韧,以作弓腹。
最后一份材料最难处理。
银线拉开如她的发丝一般细,却无论怎么用力,都不再延展一分。
既强且轻,正是承受拉力的绝佳材料。
埃兰娜指尖轻巧地挑起一缕银丝,飞快编成一张纤细近乎无形的薄网。
它将成为弓的骨骼,为其提供最强的张力。
这些步骤看似简单,却耗尽她两天两夜的心力。
尤其是编织银网,几乎熬黑了眼睛。
要想效果完美,每一微小的孔格必须均匀,才不致因受力不均而偏离准心。
最后一天,她将熬好的树胶涂上木材、银网和肌腱。银网夹在中间,上下以肌腱和木材层层粘合。
通常风干需耗时良久。
埃兰娜等不了那么久。她悄悄重返黑森林山脉最高处,拜托值守的费伦将长弓置于石屋中晾干。
费伦起初不愿答应,直到听说是赠予莱格拉斯的礼物,才终于点头。
他仔细端详后,认出这把弓工艺前所未有、材质绝佳,便郑重地将它悬挂在瞭望塔中央。
随后他爬下绳梯,与在下方等候的埃兰娜并肩而立。
“放心吧。现在吹的是西北风,带着迷雾山脉的寒意和远海的水汽。烈日晒不到它,星光会一直照耀。这将是一把无与伦比的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