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河边两尊高耸入云的人类雕像脚边,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
即使在荒凉的佛洛赫尔冰岬,她也未曾见过如此饱受折磨的树木。
它们似乎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是腐朽的躯壳和无法解脱的怨灵。
靠在冰冷的、洁白如雪的雕像基座旁。那脚趾比一个成年人还高,埃兰娜放缓着呼吸。
此时,她清晰地听到了矮人们的谈笑声,就在不远处的河滩上。温暖的篝火光芒在渐褪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从遮蔽的巨石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向篝火。
“Baruk Khaz??d! Khaz??d ai-mênu!”(斧头属于矮人!矮人向您致敬!)
她用旅途中学来的、尚显生涩的矮人语问候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尊敬的矮人朋友们,在这寒冷的清晨,一位长途跋涉的旅人能否有幸分享一丝温暖的火光?”
“什么人?!”
篝火边的矮人反应极快,武器瞬间出鞘,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个从阴影中冒出的身影。
埃兰娜立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只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可怜人。”
她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人类的语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颤抖,掩盖她因紧张而造成的僵硬。
“又冷又饿,只想烤烤火。”
她甚至缩了缩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弱小无助。
太久没和智慧种族交流了,万一露馅怎么办?
可以跳进安都因河逃走。
她水性极佳,冰海都横渡过,这条河不在话下。
还没开始交谈,她已经有些懊恼。
矮人的暴躁名声在外,或许自己太冲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矮人们没有喊打喊杀。他们盯着她看了片刻,尤其是为首那位骑在巨大角山羊上的老矮人来回审视了后,竟缓缓放下了武器。
“过来吧,孩子。”
老矮人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马上要启程了,火堆可以留给你。但警告你,附近有奥克出没,此地不宜久留。”
啊?这就结束了?
埃兰娜愕然地看着矮人们迅速将打包好的行李装上矮脚马背,动作利落,显然准备立刻离开。
她抱着膝盖蹲在火堆边,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心里却凉了半截。
刚搭上话就要告别?
她绞尽脑汁想着还能用什么理由跟上他们。
请求同行?询问方向?
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
挫败感让她沮丧地耷拉下肩膀,暗骂自己笨拙。
领头的老矮人衣着考究,翻毛大衣下是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和袖口,雪白的胡子和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显露出不凡的身份和悠长的岁月。
他骑在健壮的山羊上,看着那个自称从北方来的女孩,此刻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般蜷缩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险恶崎岖、通往东北方向的小道,又看了看孤零零的女孩。一丝久违的恻隐之心涌上心头。
他经历了太多。
从贡达巴德山的陷落,到灰色山脉的龙灾,再到孤山的重建与繁荣。
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无数亲族。
如今垂垂老矣,此行正是从蓝色山脉探亲回归,之后便打算在孤山终老。
死亡对他而言已非恐惧,而是一种归宿。
在走向生命终点之前,或许还能再做一件好事?
“你要去什么地方?”
老矮人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马队停了下来,所有矮人都回头看向埃兰娜。
埃兰娜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茫然。
“我……”快想!北方!去北方!
可从北方来的谎言堵住了这条路。
“你的衣着不像从极北之地来的,太单薄了。”
老矮人锐利的目光扫过她。
“是从洛汗来的吧?”
埃兰娜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布内衬,厚实的毛呢外套,外加天鹅绒斗篷。
这还叫单薄?
她忍不住反问:“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矮人扶着腰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呵。这条河的东岸,是魔多阴影笼罩的死亡沼泽和阴影丘陵。你穿成这样,不是从西边的洛汗豁口过来,又能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你是奥克,所以敢在魔多的地盘上大摇大摆?”
他语气带着一丝揶揄。
“我当然不是奥克!”
埃兰娜有些气恼地站了起来。尽管裹着斗篷,她高挑纤细的身形依然显露无遗,此刻站直了,倒显出几分岩石般的倔强。
老矮人抚摸着雪白的胡子,挑剔地打量着她,语气转为严肃:“会说几句矮人语,应该不是那些肮脏的爪牙。那么,小姑娘,你就不该在褐地久留。”
“褐地?”
埃兰娜不解。
“就是这两个大河湾以外的这片荒芜之地。”
老矮人指向东方和南方。
“这里的人类早就迁往北方的河谷城或西边的刚铎了,留下的只有黑蛮地野人和黑暗生物。退回南边去吧,往西走,那边暂时还没被魔多的爪子完全抓住。”
埃兰娜无奈地叹息:“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老矮人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看透她的伪装:“那么,告诉我,你是谁?究竟要去哪儿?想做什么?”
埃兰娜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边缘,闷闷地回答:“我不是谁……我叫埃兰娜。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只是……只是……”
她抬起头,怔怔地望向北方灰白色的天际,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渴望。
“想去北边看看。”
尘土覆盖了她的脸颊、头发和衣服,让她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只在荒野中迷失的幼兽。
正是这份脆弱与执拗交织的模样,触动了老矮人心中最柔软的一角。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孙女,想起了那些在迁徙途中夭折的矮人孩童。
无论是人类,精灵,还是别的什么,在这片被黑暗侵蚀的土地上,这样一个孤身少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被奥克掳走,被野兽撕碎,或者在这片绝望的褐地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老了,太老了,见过了太多死亡。
不愿再看到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他眼前凋零,尤其是在他还有能力做点什么的时候。
“北方……”
老矮人低声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做出了决定。
“我们要去孤山,会经过灰色山脉边缘。如果你执意要去北方,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一段。至少,能带你离开这片褐地。”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也没有深究她话语中的矛盾。
就当是满足一个迷途孩子的心愿,也当是为自己漫长的,充满失去的旅程,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