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丁!在前面叽叽咕咕什么?黑森林就在眼前,你的眼睛是给山洞石头堵死了吗?!”
一声粗粝的咆哮伴随着沉重的蹄声响起。
身披重甲的法林驱动着岩山羊冲到芬丁和埃兰娜旁边。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怒气而涨得通红,喷出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芬丁吓得猛一缩脖子,脑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法林的怒火并非全无来由。
打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来历不明、混进队伍的人类少女满腹疑窦。
信任?
他对除了自己族人之外的所有种族都抱有深刻的戒心。
人类?
更是其中的异数。
今天同生共死的盟友,明天可能就是背后捅刀的小人。
这种亏他法林在外奔波几十年可没少吃。
他一度强烈主张将埃兰娜严密监视到下个岔路口,然后让她彻底消失。
眼下,他们正跋涉在多尔戈都附近的险峻山路上。
嶙峋怪石犬牙交错,枯萎扭曲的树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全靠岩山羊天生的攀岩本领,队伍的速度才没有慢到爬行。
这片死寂之地……
天知道在那些泛着不祥油光的黑色岩石后,在那些挂着烂絮般枯枝的怪树影子里,会不会突然扑出一队嗜血的半兽人?
安全?这里没有绝对的安全!
可他的傻儿子芬丁,竟还在和这个可疑的外来者谈笑风生?
简直是在黑暗的边缘跳舞。
法林越想越怒,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那目光几乎要在埃兰娜身上剜出个洞来。
埃兰娜立刻垂下头,沉默地勒住山羊,退回到矮人仆从们的队伍末端。
有了法林的鞭笞,最前面的斥候们如临大敌,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们仔细勘探着勉强可通行的路径,引导着队伍尽可能地贴着岩石阴影移动,避开了那仿佛有无数眼睛俯视的山峰,绕开了散发腐朽气息,扭曲漆黑的森林边缘。
整支队伍像一支离弦的暗箭,沉默而迅疾地掠过这片不祥之地,一口气将多尔戈都那沉重的阴影远远甩在身后。
连路过金鸢尾沼地时也只敢做极短暂的停留,匆忙补充了淡水,啃了几口干粮,便立刻拔营上路。
那种感觉,就像有某种无形的、恐怖的东西在背后追赶。
矮人们的脚步沉重却坚决,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终于抵达了安都因上游一个古老渡口。
越过高地,空气骤然冷冽了许多。矮人们纷纷从坐骑背囊中翻出厚重的毛皮大衣裹在身上。
岩山羊不愧是最吃苦耐劳的伙伴,直到卸下了重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熟练地屈膝卧倒在系在木桩旁,疲惫地打着响鼻。
埃兰娜默默提起了打水的木桶,走向河边。
清冷的月光穿过迷雾山脉西侧的缝隙,将老渡口的东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霜。
辛苦赶路的矮人们饱餐之后,很快就此起彼伏地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从拉洛斯瀑布到老渡口,整整七天的急行军。
最后一段甚至是在毫无遮蔽的高山草甸上疾走。
为了避开东侧可能的袭击,他们没有选择。
如此强度与速度,即使放在矮人中,也是顶尖的脚程了。
埃兰娜缺乏同伴作为参照,只能与自己比较。
她知道,自己的表现绝不能超越一个人类的极限。
于是,她调整步伐,适度地露出疲态。
她敏锐地捕捉到队伍中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后,又主动包揽了许多琐碎的活计。
拾柴、生火、煮食、收拾行囊……
她的手法熟练而精准。暴躁的岩山羊在她轻柔的安抚下也变得格外温顺,一路上没惹过乱子。
值夜时,当轮到与她搭档的老矮人波林耐不住疲惫而沉沉睡去,她便安静地抱着双膝,目光穿透寒冷的夜空,投向遥远的北方。
维拉的镰刀高悬在低垂的天际,刀锋所指的苍茫之地,正是她此行的方向。
为了抵达那里,她可以像矮人般坚韧跋涉,像人类般灵活变通。
自然更能像精灵一样,把睡眠分散在每一个微小的安全时间内。
睁着的双眼,让周围的一切成为她精神休憩的背景布,悄然洗刷掉身体的疲惫。
精灵的血脉在体内汩汩流淌。
这一刻,她仿佛与夜色下的土地、星辰下的气息隐隐共鸣,远比任何矮人斥候更能感知潜在的危险。
但是她不行,不能这么做,除非打算就此彻底暴露。
近百年的独行经历,埃兰娜早已习惯独自计划,独自执行,独自承担。
矮人们展现的善意已经弥足珍贵,她不能再奢求更多。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就像以前每一次的离开一样。抛下过往,独自上路。
埃兰娜将盛满清水的木桶轻轻放入山羊圈中,看着它们饮水,转身准备再去打一桶备用。
“小姑娘。”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唤住了她。
埃兰娜停步,转身。篝火旁,本该呼呼大睡的波林此刻却睁着眼睛,向她招了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先将木桶放回仆从物品堆旁,才走过去,在老矮人指明的空地上小心坐下。
波林将她这自然而然的整理习惯看在眼里,胡须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就算忽略那些七倒八歪、睡相粗犷的同伴,这女孩本身良好的教养就足够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