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奔流河畔的埃兰娜,对密林深处那场关于王国未来的沉重对话自然一无所知。
矮人们自有其深藏的秘密,如同他们岩山羊蹄印般沉重而深刻。
但这与她何干?
谁又能没有秘密呢?她理解这份保留,也尊重这份距离。
眼下最要紧的,是在这座名为河谷城的人类城邦里,为自己谋得一个合法的身份。
人类,与矮人截然不同。
他们编织出繁复的律法之网,既约束自身,也束缚他人。
埃兰娜初入人类社会时,对此极不适应。
她未曾料到,人与人之间除了友善互助,竟还充斥着如此多的猜忌、算计与防备。
在几次因身份不明而碰壁吃亏后,她终于学会了在这片规则森严的土地上生存之道。
习惯不了,便伪装到底。
临进城门前,埃兰娜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
或者说,她希望别人看到的她。
灰褐色的粗麻布衣,能轻易融入市井的喧嚣与阴影。
然而,过于简陋的装束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幸好,她还有暗红色的天鹅绒斗篷。这华贵的材质在平民中实属罕见。
或许可以借此塑造一个新身份?一个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的富民之后?
她解开紧紧缠绕头部的布帽,贴近头皮的发根处,几缕银丝悄然显露光泽。
她迅速重新盘好,刻意挑出下方染成枯黄色的发丝,用手指耐心地卷成几缕波浪,自然地垂落在肩头。
脸上的尘土被仔细洗净,只留下旅途的风霜印记。
她练习着抿紧嘴唇,压低声音,努力塑造一个沉默寡言、略带忧郁的形象。
准备好零钱和入城费,她深吸一口气,将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朝着河谷城西侧的陆路大门走去。
河谷城如同它所依傍的长湖,拥有两个门户。
南面水路连通长湖镇,是货物与大型船只的通道。西面陆路大门则面向开阔平原,与渡鸦岭遥遥相望。
此刻,西门外排起了长队,挤满了来自中洲各地的小商人。
河谷城以精巧的玩具和绚烂的烟火闻名遐迩,吸引着无数追逐利益的商人。
埃兰娜的目光被城门墙垛上精巧的风向标吸引。
它在风中欢快地旋转,速度越快,昭示着风势越猛。
“也许可以在自己的船上也装一个。”她暗自思忖。
直觉告诉她,这座充满奇思妙想的城市,或许能给她带来不少惊喜。
城内景象印证了她的预感。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橱窗里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玩具。
会自己跳舞的木偶、能发出鸟鸣的机械鸟、闪烁着微光的玻璃球……
埃兰娜在一个展示自动跳舞娃娃的橱窗前驻足良久,内心充满了探究的渴望。
那精巧的机关是如何运作的?
然而,标签上昂贵的价格让她望而却步。她只能带着一丝遗憾离开。
得益于贸易的繁荣,河谷城对身份的核查远不如刚铎那般严苛。
埃兰娜轻易地在城中一家名为橡木桶的酒馆里,用一杯葡萄酒的代价,换取了老板娘,一位健谈的妇人的初步信任。
与西边人类开始流行谷物酿酒不同,东方的河谷城似乎更偏爱果酒的芬芳。
城外果园遍布,街头小贩的推车上堆满了新鲜水果,价格低廉。
埃兰娜买了一捧晶莹剔透的葡萄,心情也随之轻快起来。
酒馆老板娘是位爽朗的中年妇人。
丈夫早逝后,她独自带着五个孩子,从遥远的鲁恩王国迁徙至此。
“十年前啊……”
老板娘擦拭着水晶般剔透的玻璃酒杯,杯中深红的酒液荡漾着夕阳的光晕。
“我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才盘下这栋屋子。幸好那时河谷城的产业还不算贵。”
她豪迈地笑着,笑声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埃兰娜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同样是经营酒馆,比起大洞镇波林家那间鱼龙混杂、动辄拳脚相向的破旧小店,这里显然安稳舒适得多。
她隐去时间与地点,将西行旅途的见闻当作谈资分享。
老板娘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愤愤不平地评价,那位同行就该早点踢掉她那没用的男人,自己带着孩子单干。
埃兰娜挑起一边眉毛,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这位夫人对丈夫的不幸似乎过于豁达了。
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话题很快转向了河谷城的繁荣根基,与山下王国的深厚友谊。
老板娘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描绘着孤山矮人的富庶。
堆积如山的金币、镶嵌宝石的器物……
“连密林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精灵王都羡慕着呢!”她信誓旦旦地说。
埃兰娜不动声色地挑起另一边眉毛。
精灵王是否羡慕不得而知,但人类的艳羡之情倒是溢于言表。
只需矮人指缝间漏出些许财富,便足以滋养整个河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