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终究是秉持着古老的盟约与主人的礼节,周到地招待了这群远道而来的都林矮人。
无论客人们内心的真实感受如何,林迪尔自问已将待客之道做到了极致。
他仔细核算了近几日的用度。
蔬果存量尚可,但那多半是因为矮人们对绿叶菜兴趣缺缺,还浪费了不少!
肉类的消耗速度却快得惊人,厨房甚至不得不加派人手,去布茹伊能河多捕些鱼来补充。
这一点倒要感谢埃兰娜小姐。
她在如何高效获取鱼类这门学问上颇有心得,改进的钓具和渔网比传统的鱼叉灵巧太多。
但是今天!
今天他必须堵到领主大人,以一位忠诚而忧心忡忡的辅佐官身份,做一次郑重的进言。
“酒快喝完了?”
埃尔隆德听到汇报,也有些讶异。
自埃兰娜归来,凭借她的酿酒技法,加上丰富的果实收获,幽谷的酒窖从未如此充盈过。
“何止是快喝完!”
林迪尔痛心疾首,几乎要维持不住管家的优雅仪态。
“那群矮人,吃饭时要喝,休息时要喝,我甚至怀疑他们洗澡时都在惦记着。简直是无底洞!
酒窖的存量,最多只够明天最后一天的分量了。
领主大人,那可是埃兰娜小姐多年来带着大家一点点采摘、酿造、积攒下来的心血。
您就就眼睁睁看着它们被这样挥霍吗?”
“好了,林迪尔,冷静些。”
埃尔隆德温声安抚这位忠心的助手,心中却在计算着日子。
甘道夫这老家伙,来了这些天,除了那日宴席上明确提出想征用埃兰娜,之后便一直神神秘秘,想必还未放弃那个念头。
他打定主意,就这么不置可否地耗着,倒要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埃兰娜在他的羽翼下一直很乖顺,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可矮人不一样,索林·橡木盾和他那群部下,真能听从甘道夫的建议,在幽谷无限期地休整下去吗?
他深表怀疑。
两位精灵低声商议着近日的安排,并肩转过一道爬满忍冬花藤的廊角。
眼前便是幽谷精灵颇为自豪的一处景致。
自山岩中涌出的天然清泉。
泉水清冽甘甜。他们特意为此修建了一个洁白如玉的圆形浅池,既做装饰,也方便取用。
然而此刻,那本该映照月光与星辉的泉池,竟被一群矮人占领了!
几个胡子花白或暗红的矮人正泡在池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谣,俨然将精灵的雅致泉池当成了公共浴场。
林迪尔瞬间瞪圆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大意了,他没佩剑。他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领主大人,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的控诉——您看看!你看看他们!
埃尔隆德抿紧了嘴唇,惯常温和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嘴角那两道代表智慧与岁月的纹路深刻得前所未有。
他与忠心耿耿的大管家默默对视了一眼,然后,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过身,背着手,步伐略显沉重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当夜,月光如银纱般铺满幽谷。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了行动。
莱戈拉斯在迷宫般的藏书洞深处,找到了正埋首于故纸堆中的埃兰娜。
她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油灯,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一个靠墙的高大书架底层,只有裙摆和靴尖露在外面。
“埃兰娜。”莱戈拉斯唤道。
“找到了!”一只手先从书堆缝隙里伸了出来,举着一卷用暗色细绳系着的、看起来异常古旧的文件。
莱戈拉斯赶紧上前,小心地拉住她的手臂,帮忙把她从堆积的卷册和扬起的灰尘中解救出来。
“找到什么了?”
他问,顺手替她拍去肩头发梢沾上的蛛网般的尘絮。
埃兰娜一连打了两个小喷嚏,用手在面前徒劳地挥了挥,试图驱散那些在油灯光柱中舞蹈的细小尘埃。
她手中那卷文件质地奇特,像是用某种极细的草茎鞣制后压成的薄片,又轻又脆。纸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剥落,轻轻一动就往下掉渣。
莱戈拉斯凑近些,想看清上面的字迹。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埃兰娜专注的侧脸,以及她鬓边那些不服帖的、短短的发丝。那些银色的发卷还未完全长成,有些倔强地朝不同方向支棱着。
他靠得太近,呼吸扰动了空气,几根最细小的绒发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埃兰娜警觉地抬起头:“你干嘛?”
莱戈拉斯目光镇定地迅速移回她手中的薄片上,语气如常地催促:“上面是什么?看起来不像精灵常用的滕格瓦文字。”
埃兰娜狐疑地瞅了他两眼,才小心翼翼地摊开那脆弱的纸卷,就着灯光展示。
“是那把剑。”
她压低声音,带着研究者的兴奋。
“矮人的佩刀,还有甘道夫的佩剑。
它们的制式风格,和现在常见的武器很不一样。
巫师的剑,长宽比例很特殊,剑身过长,刃宽却不足,这会导致什么结果?”
她给了小伙伴一个考考你的眼神,灰眸在灯下闪着光。
莱戈拉斯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了一瞬,凭着对一般人类兵器的印象猜测:“容易……折断?”
“不!”
埃兰娜立刻否定,语气带着对精灵工艺的自豪。
“精灵工匠的造物,可没那么脆弱。
关键在于,它是对称的,而且剑柄和护手上有夏日之门的纹样。
那把剑,很可能是第一纪元,刚多林的出品!”
一旦涉及她热爱并钻研的领域,埃兰娜总能瞬间变得神采飞扬,只要开了头,就能滔滔不绝。
莱戈拉斯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她转移了话题,再追问下去,他方才那片刻的走神恐怕就要露馅了。
“了不起,你一眼就看穿了它们的来历。”他由衷赞道,这次目光真诚地落在她发光的脸上。
“我没有。”
埃兰娜却摇了摇头,小心地将薄片卷好,语气有些无奈。
“是父亲后来私下提醒我的。我只觉得特别,但没能立刻想到刚多林。”
她示意莱戈拉斯一起离开这憋闷的藏书洞,去外面通风好些的休息厅。
到了宽敞明亮、铺着厚毯的休息厅,埃兰娜才继续道:“甘道夫随身佩戴的那把长剑,名叫格拉姆德凛,意思是敌击剑,也有记载称其为破敌之锤……
别问我为什么剑要叫锤子,古老的记载有时就这么写。
它最初的持有者,是刚多林的精灵王,图尔巩。”
莱戈拉斯给她倒了小半杯幽谷自酿的深红色葡萄酒。
埃兰娜接过来,似乎因为刚才的发现有些激动,一口便饮尽了,苍白的脸颊泛起两团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晕。
“然后呢?”莱戈拉斯很自然地接话。
“什么然后?”
“还有一把。那个霍比特人,比尔博,他腰带里也别着一把很小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