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回响是孤山内一口巨大的铜钟。
只有在矮人新年那一天,才会被推出来敲响,向四周的城镇宣告节日的到来。
同时,它也是一件武器。除了以格劳龙命名的攻城锤,世间恐怕再没有与它同样坚硬巨大的东西了。
当年埃兰娜第一眼看见这口钟时,心里就在想,这样好的材料,能打造多少盔甲和刀剑。
恐怕不到真正的危急时刻,这口钟都不会被熔掉。
但危急时刻往往只有短短一瞬,更多的时间都消耗在漫长而无用的悔恨与等待里。
她回到了密林王庭,在瑟兰督伊高踞的王座下,递上了父亲的信。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等待。
因为这封信,瑟兰督伊王看了很久。
久到西尔凡精灵侍从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大厅四周悬挂的琥珀灯,昏黄温暖的光晕填满了石雕与木梁间的空隙,他才轻轻放下那页薄如蝉翼的纸张。
“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埃兰娜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有点茫然。
“您明白什么了?”
对面的莱戈拉斯立刻接话。
还得是亲生的才能这么直接地问。
埃兰娜垂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准备聆听这位精灵王的深刻见解。
没想到瑟兰督伊只是冷笑一声,将信纸拢进袖中,从高耸的鹿角王座上缓步走下。
他什么也不打算告诉这两个年轻人。防止他们脑子一热,热血上涌,就冲出去要为了中洲的安危与黑暗决一死战。
别怪他多想,自己的孩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而老埃尔隆德……那位大人的先祖可是铁头的开创者。
哪家的精灵会在打输一场仗后,一怒之下直接跑去敌方大本营和首领决斗?
下棋不是这个下法。
“带埃兰娜去休息。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瑟兰督伊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拎起手边一壶酒,拖着华美长袍的曳地后摆,转身走向通往他私人花厅的回廊。
留下两个年轻精灵在大厅中央,大眼瞪小眼地僵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可能被敷衍了。
敷衍。
这个词安在瑟兰督伊王身上,竟毫无违和感。
埃兰娜默默叹了口气,拉住还想追上去问个清楚的莱戈拉斯。
两人沉默地穿过悬挂琥珀灯光的回廊,回到了她上次来访时住过的房间。
“信的内容,大概和多尔哥都的异动有关。”
埃兰娜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一边走向桌边的琥珀灯,一边低声分析。
“西边目前没听说有大动静,除了杜内丹人换了族长,大部分地方还算平静。南边是人类的王国,他们也不是摆设,魔多的阴影一时半会儿还飘不过来。”
她拧动灯座上一个新添的黄铜小旋钮,灯罩内的火光随之明亮起来,温暖的光晕立刻充满了这间陈设舒适的房间。
她有些惊讶地凑近看了看那个精巧的旋钮装置。
“上次来可没这个。”
她回头对莱戈拉斯说,脸上露出真实的笑意。
“我们也不能永远缩在林子里,对外面的东西一无所知。”
莱戈拉斯拉过一把靠背椅,在窗边坐下。
窗外是王庭依傍的陡峭山壁,夜色中只有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
他想起刚才的话题,不由感慨:“要是我也能有你这么快的思路就好了。你没点明之前,我还以为埃尔隆德大人在信里请父亲顾念同盟情分,对过路的矮人行个方便。”
埃兰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到莱戈拉斯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看来我们的王子殿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其实你一直有点担心那群想回家的矮人,对吧?”
莱戈拉斯坐着没动,右手抬起,覆住了自己左肩上那只微凉的手。
“不,”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越发清晰。“矮人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是……”
“只是什么?”埃兰娜好奇地追问。
莱戈拉斯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从遇见埃兰娜,自己大好青春里叹的气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都多。
“我只是担心你,埃兰娜。我看到你和他们交谈时眼里的光亮,也看到你很快又把那点光藏起来,刻意拉开距离。还有那个芬丁,连波林我都见……”
“别说了。”
埃兰娜轻声打断了他,声音很温柔。
她俯下身,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脖子,海浪般泛着微光的银色长发随之披泻下来,几乎将莱戈拉斯整个人笼住。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光滑冰凉的发丝。
“我真的很怕,”莱戈拉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乎不曾显露的脆弱,“怕你在某个时刻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仅没法向埃尔隆德大人交代,也会永远失去和你在一起的可能。”
“我这不是没跑嘛……”
声音从他肩颈处传来,被发丝滤过,带着点闷闷的、小动物似的含糊。
莱戈拉斯不由得失笑,胸膛微微震动。
“要是你什么都不说,自己偷偷走了,我才会后悔莫及。”
“所以呢?”埃兰娜抬起头,眼睛在近处看着他,亮晶晶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非去不可?”莱戈拉斯转过身,正色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