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太子的病终于痊愈,重新开始上朝。朝臣们惊讶地发现,这位病了一场、被皇帝当众斥责过的储君,不仅没有消沉,反倒愈发沉稳了。他依旧恭谨,言辞却更加精炼,对政务的见解也越发老辣。仿佛那场大病,不是削弱,而是淬炼。
老皇帝看太子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他依旧会挑剔,会训斥,但不再有那种近乎羞辱的尖刻。有时,他会看着太子批阅的奏折,沉默良久,然后淡淡说一句:“尚可。”
二皇子依旧活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失了分寸。太子病重时他上蹿下跳,联络朝臣,暗通藩王,如今太子康复,那些原本倒向他的人,又悄然缩了回去。他像一只扑空的鹰,焦躁地盘旋,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正月二十,早朝之后,老皇帝将太子单独留了下来。
“承乾,”老皇帝靠坐在御座上,看着垂手而立的儿子,“病了一场,倒像是长进了。”
太子躬身:“儿臣惶恐。病中深思,方知往日诸多不足。”
“知道不足是好事。”老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看你这东宫,冷清了些。太子妃端庄贤淑,但一个人,总归是寂寞。况且,子嗣也是大事。”
太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老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朕替你挑了两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沈文渊之女沈清漪,年十六,品貌俱佳,通诗书。另一个是安国公的孙女赵静仪,年十七,将门之后,性子爽利。”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你觉得如何?”
太子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沈文渊,户部侍郎,掌管钱粮,是朝中实权派,向来中立,不偏不倚。安国公,三朝元老,虽已致仕,但在军中威望极高,其子现任京营副将。
两个良娣,一文一武,一个代表文官清流,一个代表勋贵武将。
这不是赏赐,是制衡。是皇帝在告诉太子:孤可以给你助力,也可以收回去。你要坐稳东宫,就要懂得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父皇隆恩,”太子合上册子,双手奉还,“儿臣感激不尽。只是太子妃才入东宫不久,此时纳良娣,恐……”
“恐什么?”老皇帝打断他,“怕太子妃不高兴?承乾,你是储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后宫之事,岂能由着妇人心意?”
太子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那就这么定了。”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孤已让钦天监择了吉日,下月初二,便让她们入东宫。位份嘛,都封良娣,一视同仁。”
“是。”
退出御书房,太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他想起病中那些混乱癫狂的日子,想起李卫背上纵横的伤疤,想起太子妃隐忍的眼泪。
如今,他病好了,父皇的“恩宠”也来了。
真是,讽刺。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卫正在校场操练侍卫。
副手赵大匆匆赶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李卫手中的枪,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道,继续操练。
赵大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疑惑。他以为李卫会不平,会愤怒,毕竟太子妃入宫才一个月,殿下便又要纳两位良娣。但李卫什么也没说,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操练结束,李卫回到书房复命。太子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殿下。”李卫行礼。
“听说了?”太子没回头。
“是。”
“你怎么看?”
李卫沉默片刻:“臣以为,陛下此举,意在制衡。”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李卫抬起头,“殿下需要子嗣。太子妃一人,终究单薄。”
这话说得客观,不带一丝情绪。但只有李卫自己知道,说出口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你说得对。”他走回案后,坐下,“孤需要子嗣,也需要平衡。沈清漪,赵静仪——她们不是孤的妃子,是孤的筹码。”
这话说得赤裸而残忍。李卫垂下眼,不知该说什么。
“李卫,”太子忽然问,“你觉得,太子妃会如何?”
李卫想起那个在婚宴遇刺时镇定自若,在他受刑时流泪求情,在太子病中默默侍疾的女子。
“太子妃……深明大义。”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深明大义?”太子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是啊,她必须深明大义。因为她是太子妃,是孤的正妻,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像孤,不能有不该有的软肋。”
李卫心头一震。
“你去吧。”太子挥挥手,“明日开始,东宫要准备迎接两位良娣。一应事宜,你协助太子妃操办。”
“是。”
李卫退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又回到了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那一刻,李卫忽然明白了太子的疲惫。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累,只是将所有的痛和累,都压在了心底,然后用一张名为“储君”的面具,牢牢封住。
而这张面具,从此以后,要戴得更紧,更牢。
毓秀宫内,林婉如正在抄写佛经。
宫女小心翼翼地将消息禀报时,她手中的笔,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污了一整页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