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她放下笔,声音平静。
“太子妃……”宫女担忧地看着她。
“去准备吧。”林婉如站起身,走到窗边,“两位良娣入宫,是喜事。东宫上下,都该欢欢喜喜的。”
宫女欲言又止,最终福身退下。
林婉如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没有任何迹象。但她知道,总有一天,那里会有孩子。太子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她想起入宫前,父亲林正清对她说的话:“婉如,东宫不是寻常人家。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你要贤德,要大度,要能容人。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的位置,谁也动摇不了。”
她当时懵懂,如今却懂了。
贤德,就是看着自己的夫君纳妾,还要笑脸相迎。
大度,就是压下所有的不甘和委屈,还要替夫君操办婚事。
能容人,就是在这座深宫里,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还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因为她是太子妃。
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就像太子,不能有不该有的软肋。
林婉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来人,”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去请李统领来,商议良娣入宫事宜。”
二月初二,两位良娣入宫。
没有太子妃入宫时的盛大仪仗,但排场也不小。沈清漪乘青帷小轿,赵静仪骑白马,一前一后,从东侧门进了东宫。
太子在正殿接见。沈清漪一身浅碧襦裙,眉目清秀,举止文雅,行礼时声音柔婉。赵静仪则是一身绯红骑装,眉宇间带着将门女儿的英气,行礼干脆利落。
太子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太子妃带她们去安置。
林婉如亲自引路。沈清漪住“清晖阁”,赵静仪住“倚梅轩”,都是离毓秀宫不远的精致院落。一应陈设,虽不及毓秀宫华贵,却也雅致周到。
“日后妹妹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本宫。”林婉如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清漪柔声道谢,赵静仪则爽朗一笑:“有劳太子妃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
只有李卫,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想起太子病中癫狂的样子,想起太子妃隐忍的眼泪,想起太子说“她们是孤的筹码”时冰冷的眼神。
这座东宫,表面喜庆祥和,内里却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压抑真实的情緒,维持脆弱的平衡。
而他,是这张弓上,最沉默也最坚韧的那根弦。
必须绷紧,不能断。
晚膳时分,太子在毓秀宫设宴,为两位良娣接风。席间,太子妃温言软语,两位良娣恭敬应答,太子则神色平淡,偶尔说一两句,不热络,也不冷淡。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宴后,太子去了书房。他让李卫磨墨,自己则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殿下?”李卫低声问。
太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李卫,”他忽然问,“孤是不是很虚伪?”
李卫心头一跳:“殿下……”
“明明不喜欢,却要装作喜欢。明明不想要,却要欣然接受。”太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明明心里有火,却要笑得温和。明明想杀人,却要表现得仁德。”
他睁开眼,看向李卫:“这样的孤,你还愿意追随吗?”
李卫跪了下来,抬起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
“臣追随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殿下。”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臣追随的,是那个会累、会痛、会发火,但永远不会放弃的殿下。是那个教臣读书习字、教臣明辨是非的殿下。是那个……心里有火,却把火压在心底,为了大局,戴上假面的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这样的殿下,或许不完美,但……是臣的殿下。”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着两张年轻却已染尽风霜的脸。
许久,太子伸出手,扶他起来。
“傻孩子。”他拍了拍李卫的肩膀,那动作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慰藉。
“去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孤……再坐一会儿。”
李卫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夜风凛冽。他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太子的剪影依旧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被钉在这座名为“东宫”的棋盘上,不能退,不能倒,只能一直往前走。
李卫握紧了拳,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宫殿会更热闹,也更冰冷。
而他,要握紧手中的刀,守好他的殿下,守好这座棋盘上,唯一真实的那颗心。
哪怕那颗心,早已伤痕累累。
哪怕前路,依然是风雪满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