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良娣入宫后,东宫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清晖阁的沈良娣沉静,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在阁中看书、写字、弹琴。倚梅轩的赵良娣活泼,常在庭院里练剑、骑马,笑声爽朗,很快与宫人们打成了一片。
太子妃林婉如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两位良娣一视同仁,赏赐从不偏颇。但李卫看得出,她眼中的疲惫越来越深,偶尔独处时,会望着窗外海棠出神,一望就是许久。
太子则愈发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多半时间都待在书房。他不再像病中那般易怒,却变得愈发沉默,偶尔看人的眼神,深得像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二月初十,李卫在巡视时,发现了第一件异常。
是清晖阁外一处假山石缝里,藏着一小包药粉。药粉无色无味,混在泥土中极难察觉。若不是他眼尖,又对东宫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收起,暗中送去给信得过的太医查验。结果很快出来——是慢性的寒毒,女子长期接触,会导致宫寒难孕。
李卫的心沉了下去。
东宫里,盼着有孕的女子,只有三个。太子妃,沈良娣,赵良娣。
会是谁?谁这么迫不及待,要在子嗣上动手?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加派了人手盯紧清晖阁和倚梅轩。同时,将东宫所有宫女太监的背景重新梳理了一遍,尤其是近两个月新进的人。
二月十五,宫廷灯会庆典,皇帝邀宗亲重臣同乐。太子本不想去,但太子妃劝他:“殿下久不出门,外间恐有闲话。不如去露个面,也显得东宫和睦。”
太子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
东宫一行到得晚,到时御花园已是灯火辉煌,笑语喧阗。太子妃与两位良娣被女眷们簇拥着赏灯,太子则与几位皇子、朝臣寒暄。李卫带着侍卫远远跟着,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灯会过半,变故陡生。
一位宗室郡主“不慎”落水,就在离太子妃不远处的荷花池。惊呼声中,几个宫女太监跳下去救人,场面一时混乱。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太子妃一把,林婉如脚下一滑,朝池中跌去!
电光火石间,李卫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池边石栏,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但自己也因冲势过猛,半边身子悬在池外,险些栽下去。
“太子妃!”宫女们惊呼着围上来。
林婉如脸色苍白,惊魂未定,被扶到一旁坐下。她的裙摆湿了,发髻也散了,但人无大碍。
李卫迅速扫视四周。混乱中,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太监身影,正悄然后退,隐入人群。他想追,但太子妃这边离不得人。
“怎么回事?”太子已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有人推了太子妃。”李卫低声道。
太子的目光骤然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女眷们噤若寒蝉,无人敢与他对视。
“查。”太子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灯会不欢而散。回东宫的路上,马车里死一般寂静。太子妃闭目靠着车壁,脸色依旧苍白。两位良娣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回到东宫,太子亲自送太子妃回毓秀宫,又传了太医。确认太子妃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后,他才离开。
李卫等在书房外。太子进去后,他立刻跟了进去,关上门。
“看清楚了吗?”太子问。
“是个小太监,很面生,臣没见过。”李卫沉声道,“臣已让赵大去查今夜当值的太监名册。”
太子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一次不成,必有下次。她们就这么等不及?”
“殿下,”李卫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是冲太子妃来的?”
“当然是冲她。”太子转身,眼神冰冷,“太子妃若有孕,便是嫡子,是未来的皇长孙。有些人,自然容不下。”
“可太子妃入宫才两月……”李卫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两个月,时间不长,但也足够太医诊出喜脉。太子妃近日确实精神不济,食欲不振,太医来过两次,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但若真是有孕……
“太医那边,你亲自去问。”太子打断他的思绪,“若是有了,立刻来报孤。若不是……”他顿了顿,“也要报孤。”
“是。”
李卫退出书房,径直去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是太子的人,见李卫深夜来访,心知有异,将他引入内室。
“太子妃的脉象,”李卫开门见山,“究竟如何?”
太医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隐瞒:“下官……不敢断言。但太子妃的脉象,确实有滑脉之象,只是时日尚浅,还需再等半月,方能确诊。”
滑脉。
李卫心头一震。果然。
“此事还有谁知?”他问。
“除了下官,只有太子妃身边两个贴身的宫女知道。”太医低声道,“太子妃吩咐,暂不外传。”
李卫明白了。太子妃是怕消息走漏,引来祸端。但她不知道,祸端,早已来了。
“从今日起,”李卫盯着太医,“太子妃的脉案,除了殿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一律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明白吗?”
“下官明白。”
李卫离开太医院,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起假山里的寒毒,想起灯会上的推搡,想起太子眼中冰冷的杀意。
这座东宫,表面平静,底下已是暗流汹涌。而太子妃腹中可能存在的孩子,像一颗火星,随时会点燃这潭死水。
回到侍卫所,赵大已等在门口,脸色凝重。
“查到了。”赵大将一份名册递给李卫,“今夜在荷花池附近当值的太监,共二十三人。其中一人,叫小顺子,是三个月前新进宫的,分在倚梅轩当差。”
倚梅轩。赵良娣。
李卫盯着那个名字,眼神渐冷。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赵大低声道,“在御花园一处枯井里,已经……没气了。是溺毙,但脖颈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下去的。”
杀人灭口。手脚真快。
“继续查。”李卫合上名册,“查这个‘小顺子’进宫前的背景,和谁接触过,和哪些宫外人有来往。还有,查倚梅轩这三个月所有进出记录,尤其是药材、香料、衣物的采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