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退下后,李卫独自坐在灯下,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件串联。
寒毒,目标可能是太子妃,也可能是沈良娣。但寒毒需长期接触,对已有身孕的太子妃威胁更大。
灯会推人,目标明确是太子妃。动手的是倚梅轩的太监,但赵良娣真有这么蠢,用自己的宫人下手?
还是说,有人借刀杀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倚梅轩?
李卫脑中闪过沈良娣沉静的脸,赵良娣爽朗的笑,太子妃隐忍的眼神,太子冰冷的话语。
每个人,都有动机,也都有嫌疑。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这宫里的人,说话要猜,做事要防,连笑,都要分辨是真是假。
只有殿下,只有殿下对他的信任,是真的。
也只有殿下,值得他拼死守护。
李卫站起身,走到院中。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东宫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毓秀宫和书房的灯,还亮着。
像这深宫里,两盏不肯低头的孤灯。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无论暗箭来自何方,他都会挡在殿下和太子妃身前。
用他的刀,用他的命。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翌日,太子妃“受惊卧病”的消息传遍了东宫。太子下令毓秀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两位良娣每日晨昏定省,也只能在殿外行礼,不得入内。
沈良娣依旧沉静,每日送些亲手做的点心、抄写的经文,放在殿外便默默离去。赵良娣则显得忧心忡忡,几次想求见太子妃,都被宫女拦了回去。
二月二十,赵大那边有了进展。
“小顺子入宫前,是京西一个破落户,父母早亡,有个姐姐嫁给了城南一个药材铺的伙计。”赵大低声道,“药材铺的东家,姓王,是……是二皇子妃娘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
二皇子。
李卫眼神一凛。
“还有,”赵大继续道,“倚梅轩这三个月,从宫外采买过三次香料,都是安神静心的普通香料。但臣查了出货记录,其中一次,多了一味‘苏合香’。这味香,单用无害,但若与赵良娣平日熏的‘鹅梨帐中香’混合,久闻会致女子不易有孕。”
李卫明白了。寒毒是明枪,香料是暗箭。无论太子妃是否有孕,都要绝了她的子嗣。
而下手的,是倚梅轩。至少表面上是。
“赵良娣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赵大道,“采买是赵良娣的奶嬷嬷负责,那嬷嬷是安国公府出来的老人。臣查过,嬷嬷的儿子,上月刚在二皇子一个庄子上谋了差事。”
一环扣一环。二皇子,真是煞费苦心。
李卫将查到的线索整理成册,呈给太子。太子看完,沉默良久,然后,将册子凑到烛火上,烧了。
“殿下?”李卫不解。
“证据不足。”太子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幽深,“一个死无对证的小太监,一间拐了七八道弯的药材铺,一个嬷嬷儿子的差事——这些,定不了二弟的罪,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太子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当然不能算。但有些账,要慢慢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倚梅轩的方向。
“赵静仪……”他缓缓道,“她父亲是京营副将,祖父是安国公。动她,便是动勋贵,动军方。”
“可她对太子妃下手……”
“她未必知道。”太子打断他,“或许,她只是被人当了枪使。也或许,她是知情,但身不由己。”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李卫,你记住。在这宫里,杀人容易,诛心难。孤要的,不是谁的命,是谁的心。”
李卫心头一震,似懂非懂。
“传孤旨意。”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赵良娣身边的奶嬷嬷,年事已高,恩准出宫荣养。另赐白银百两,良田十亩,以酬其劳。”
这是明升暗贬,也是警告。
“至于赵良娣,”太子顿了顿,“她既喜欢练剑,孤便赐她一柄宝剑。告诉她,剑是凶器,要用在正处。若用错了地方,伤的,可能是自己。”
李卫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敲山震虎,也要给赵良娣,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做别人的刀,还是回头是岸。
“那……沈良娣呢?”他问。
太子沉默片刻:“她父亲沈文渊,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覆盖了昨日的痕迹,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卫看着太子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西山凉亭上,殿下说的那句话——
“这棋盘下面,是累累白骨。”
而他们,都在这棋盘上。
每一步,都踏在别人的尸骨上,也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的尸骨。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的殿下,值得。
李卫单膝跪地,抱拳:“臣,遵旨。”
雪落无声。
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