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运河解冻,漕船重新北上。
太子在病愈后第一次主持朝会,便提出重修《漕运新议》。这一次,他没有激进地要求全面改革,而是选择从“整顿吏治、严查贪墨”入手。奏折递上去,老皇帝沉默良久,最终批了“准奏,着太子督理”。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较量。
太子明白,父皇准的不是新政,而是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有没有能力,在不动摇根本的前提下,撬动这块积弊最深的重石。
而朝臣们也明白,太子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一个落刀的,是漕运总督衙门。太子没有大张旗鼓地换人,而是从都察院调了三位素有清名的御史,以“巡查漕粮”为名,进驻漕运总督衙门。三位御史不查账目,不审官吏,每日只做一件事——跟着漕船走。
从漕粮出仓装船,到沿途停靠补给,再到入京验收,每一个环节,他们都盯着。不插手,只记录。记录船速,记录损耗,记录每一处停靠时哪些官吏上船,哪些商人靠近,哪些货物被“顺便”捎带。
一个月后,三本厚厚的巡查日志,摆在了太子案头。
“有意思。”太子翻看着日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从江南到京城,三千里运河,漕船停靠二十七次。每次停靠,损耗都在百石以上。二十七次,便是近三千石。而据户部记录,去年漕运总损耗,不过五千石。”
李卫在一旁研墨,闻言心中一震。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半的损耗,被人吃了空饷,或者中饱私囊。
“更妙的是,”太子指着日志上的一处记录,“每次停靠,都有当地官员‘上船慰问’,随行必有‘土仪’。这些‘土仪’,轻则绸缎茶叶,重则金银古玩。而漕船上,也会‘回赠’一些‘特产’——多半是漕粮。”
以粮换礼,官官相护。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李卫问。
太子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决绝的锐利。
良久,他睁开眼。
“传孤令:漕运总督衙门上下,所有官吏,即日起停职待查。漕运事务,暂由三位御史代管。另,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漕运贪墨案。”
李卫心头一凛。这是要动真格了。漕运总督衙门,从总督到小吏,上下数百人,太子这是要一锅端。
“殿下,”他低声道,“动静会不会太大?”
“大?”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李卫,你知道漕运一年有多少银子流过吗?五百万两。这五百万两里,有多少流进了那些蛀虫的口袋?一成?两成?还是三成?”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运河舆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水道。
“这些银子,本该是边军的粮饷,是灾民的救济,是河堤的修葺。可它们去了哪里?去了那些蛀虫的府邸,去了他们妻妾的金钗,去了他们子孙的赌桌。”
太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孤可以忍他们贪,可以忍他们庸,但孤不能忍他们,拿大景的国本,拿百姓的血汗,去填他们自己的欲壑。”
李卫沉默。他知道,太子说得对。这些年,他跟着太子看过太多——边关将士因缺饷哗变,灾民因赈粮被克扣饿死,河堤因偷工减料决口……每一桩,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贪腐。
“臣明白了。”他躬身,“臣会加派人手,护卫三位御史安全。”
“不止护卫。”太子转身,看着他,“漕运总督衙门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派人盯着,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太子很久没对他说过了。
李卫单膝跪地:“臣,领旨。”
漕运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朝堂,激起千层浪。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漕运总督是他的门生。他在早朝上慷慨陈词,说太子“擅动漕运,动摇国本”,要求皇帝收回成命。
太子没说话,只让三位御史当庭宣读巡查日志。
当读到“漕船停靠徐州,徐州知府上船,赠礼白银千两,获漕粮百石”时,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当读到“漕船过临清,临清卫指挥使(已故王镇的继任者)以‘护船’为名,索要‘辛苦费’五百两”时,兵部侍郎坐不住了。
当读到“漕船至通州,通州仓大使以‘验收入库’为由,拖延三日,每日索贿百两”时,满朝哗然。
三位御史念完,朝堂上一片死寂。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太子,眼神复杂,有震怒,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没想到,太子的刀这么快,这么准,一刀就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陛下,”太子出列,声音平静,“漕运乃国脉,贪腐至此,若不彻查严办,恐失天下民心。儿臣请旨,此案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话是对皇帝说的,眼睛却扫过满朝文武。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老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准。”
一个字,千斤重。
退朝后,太子回到东宫。刚进书房,二皇子便跟了进来。
“皇兄好手段。”二皇子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这一刀下去,不知要砍掉多少人头。”
“二弟说笑了。”太子神色平淡,“孤只是尽储君本分,清除蛀虫,以正国法。”
“本分?”二皇子嗤笑,“皇兄的本分,是监国,是辅政,不是掀起朝堂腥风血雨!漕运牵扯多少官员?多少世家?皇兄这一查,是要与满朝文武为敌吗?”
太子的眼神冷了下来:“二弟的意思是,那些贪官污吏,不该查?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不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