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他声音沙哑。
内侍战战兢兢进来。
“李卫……怎么样了?”
“回殿下,李统领他……还在校场站着。”
太子手中的笔,“啪”地断了。
他站起身,想往外走,却最终没有动。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李卫在校场站了整整一天。
从日出到日落,他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滴水,背上的伤口早已麻木,意识也开始涣散。但他依旧站着,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塑。
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赵大一直留意着他,见状飞扑上去,将他扶住。触手一片滚烫——李卫发高烧了。
“快!抬去太医那!”赵大嘶吼。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抬起李卫,往太医院跑。路上,李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赵大焦急的脸。
“统领!您撑住!”
李卫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殿下……”
“殿下在书房!属下这就去禀报!”
“不……”李卫抓住赵大的手,用力摇头,“别……别打扰殿下……”
话音未落,他已彻底陷入黑暗。
李卫昏迷了三天。
高烧,伤口感染,加上失血过多,太医差点以为救不回来。是太子妃亲自下令,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人救活。
太子没去看他。但太医院每日的脉案,都会准时送到书房。太子会看,看得极仔细,然后沉默地将脉案烧掉。
第四天,李卫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侍卫所屋顶。背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但依旧疼得厉害。他想动,却浑身无力。
“统领,您醒了!”赵大惊喜的声音响起。
李卫转动眼珠,看见赵大通红的眼眶。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天!您昏迷了三天!”赵大抹了把眼睛,“太医说,再晚一点,就……”
李卫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他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您别动!”赵大按住他,“太医说了,您得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李卫皱眉。东宫现在这形势,他躺一个月,岂不乱了套?
“殿下呢?”他问。
“殿下……殿下在忙漕运案后续。”赵大声音低了下去,“殿下没来看您,但……但让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还让太子妃亲自过问您的伤势。”
李卫沉默了。他知道,殿下在生气,也在后悔。生气他的疏忽,后悔下手太重。
但他不怪殿下。一点也不。
“扶我起来。”他说。
“统领!”
“扶我起来。”李卫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无奈,只得小心翼翼扶他坐起。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割,但李卫咬着牙,一声不吭。
“拿我官服来。”他说。
“统领!您这身子……”
“拿来!”
赵大只得取来官服。李卫抖着手,一件件穿上。伤口被衣物摩擦,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动作不停,直到穿戴整齐。
“扶我去书房。”他撑着床沿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却挺直了背脊。
“统领,您不能……”
“我说,扶我去书房。”李卫盯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大喉头哽咽,最终扶住了他。
从侍卫所到书房,不过百步距离。李卫却走了足足一刻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上。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官服。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书房外,内侍看见他,惊得张大了嘴。
“李统领,您这是……”
“通报,”李卫喘了口气,“李卫求见殿下。”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片刻后,他出来,神色复杂:“殿下……让您进去。”
李卫推开赵大,自己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太子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太子看见李卫苍白的脸,看见他额上的冷汗,看见他官服上洇出的暗红血迹。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李卫走到案前,撩袍,跪倒。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跪得笔直,像一杆枪。
“臣李卫,叩见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
太子放下笔,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伤好了?”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未曾。”李卫老实回答,“但臣,必须来。”
“为何?”
“因为臣,要让殿下看见。”李卫抬起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看见臣还活着,还能跪,还能说话,还能……继续为殿下效命。”
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天的事,”李卫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是臣失职。臣疏忽大意,让刺客潜入,惊扰娘娘,危及皇嗣。殿下罚臣,理所应当。臣,甘愿领罚。”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臣不悔。不悔那夜巡查,不悔与刺客搏杀,不悔……拼死守护东宫。”
“因为臣的命,是殿下给的。臣的一切,都是殿下教的。殿下打臣,骂臣,罚臣,是殿下信臣,重臣,要臣更好。臣……感激不尽。”
太子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那天,藤条打在身上,很疼。”李卫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但臣知道,殿下心里,比臣更疼。”
“殿下怕娘娘出事,怕皇嗣出事,怕东宫出事。殿下把所有的怕,所有的怒,都发泄在臣身上。臣……不怨。”
“因为臣知道,若换了别人,殿下不会这样。殿下只会冷着脸,说一句‘拖下去,杖毙’。但对臣,殿下愿意打,愿意骂,愿意……把最真实的样子,给臣看。”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却坚定:
“所以,臣无悔。从前无悔,现在无悔,将来……亦无悔。”
“只要殿下还需要臣,臣就会站在这里。挡在殿下身前,挡下所有风雨,所有刀剑。”
“此身此心,皆为殿下。此生……不渝。”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太子站起身,走到李卫面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扶他,手却停在半空。
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李卫的肩膀。
“傻孩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真是个傻孩子。”
李卫抬起头,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臣……愿做殿下的傻子。”
太子也笑了,眼眶却有些红。他扶起李卫,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去躺着。”他说,“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下床。”
“可是东宫……”
“东宫有孤。”太子打断他,“有孤在,天塌不下来。”
李卫还想说什么,太子却已扬声:“赵大!”
赵大推门进来。
“把你家统领扶回去。”太子板着脸,“看着他,一个月内,不许他踏出侍卫所半步。若他敢违令,孤连你一起打。”
赵大连忙应下,扶住李卫。
李卫看着太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子瞪了一眼:“再多说一个字,孤现在就打你板子。”
李卫闭嘴了。他由赵大扶着,一步步挪出书房。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还站在那里,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但李卫知道,殿下不孤单。
因为他在。
他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殿下,守着殿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他,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