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闷得像个蒸笼。京城百姓摇着蒲扇,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今年怕是有大灾。朝堂之上,也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
二皇子“闭门思过”,但朝野上下都清楚,这只是做做样子。他那座气派的府邸,依旧门庭若市,拜访的朝臣络绎不绝。甚至有传言,辽王又派了密使进京,这次不是使者,而是辽王最得力的谋士。
太子这边,动作也越来越大。他借着查户部账目的由头,将手伸向了兵部、工部,甚至开始过问宗人府的事宜。老臣们私下议论,说太子这是“急不可耐”,想要架空皇帝。
老皇帝的态度,愈发暧昧不明。他时而夸太子“勤勉”,时而又在朝会上当众斥责“僭越”。对二皇子,他一边罚俸禁足,一边又屡次召见,赏赐不断。
帝王心术,深如寒潭。
李卫的日子,并不好过。东宫的防卫,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太子妃的肚子越来越大,太医说产期就在九月,这是最要紧的时候。毓秀宫外,他安排了最精锐的侍卫,分三班轮值,昼夜不息。宫内,太子妃的饮食、汤药,都由他亲自过目,试毒后方可呈上。
饶是如此,依旧防不胜防。
七月初十,太子妃的安胎药里,发现了夹竹桃的粉末。量极少,若非太医心细,根本察觉不出。夹竹桃,孕妇忌用,微量可致流产。
李卫震怒。毓秀宫的饮食,从采买到煎煮,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盯着,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他亲自查。从御药房抓药的记录,到煎药宫女的行踪,甚至烧火的柴薪来源,一查到底。最终,线索指向一个负责送柴的老太监。那太监在东宫干了二十年,平日里老实巴交,任谁都想不到他会下毒。
“谁指使的?”李卫亲自审问。
老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却咬死了不开口。
李卫没动刑,只让人把他孙子带了进来——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骨伶仃,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你孙子在宫外私塾念书,先生夸他聪明,将来能考功名。”李卫声音平静,“若你说了,我保他平安长大,读书科考。若你不说……”他顿了顿,“宫里最近不太平,总有些孩子,莫名其妙就没了。”
老太监猛地抬头,眼中是绝望的哀求。良久,他嘶哑地开口:“是……是宫里一位公公……给了奴才五十两银子,说……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送奴才孙子出京……”
“哪位公公?”
“奴才……奴才不认识。但奴才记得,他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黑痣。李卫脑中闪过一个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公公的心腹,姓刘,专管宫人调派。而冯公公,是二皇子的“人”。
又是二皇子。
李卫闭了闭眼。这宫里,想动太子妃的人,似乎永远只有那一个。
“给他个痛快。”他对赵大道,“尸首送回老家,就说暴病身亡。他孙子……”他看了一眼那孩子,“送去城外的慈幼院,隐姓埋名,好生照看。”
赵大应下。老太监重重磕了三个头,被拖了下去。
李卫站在地牢里,四周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这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要猜,每件事都要防。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但他不能停。殿下在往前冲,他就要守在后面,挡下所有暗箭。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照例放河灯,祭亡灵。太子妃身子重,没有出毓秀宫,只在庭院里放了盏莲花灯,为腹中孩儿祈福。
太子在书房,召见了李卫。
“坐。”太子指着对面的椅子。
李卫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他很少在太子面前坐着,总觉得僭越。
“伤,可都好了?”太子问,语气平静。
“谢殿下关心,已无大碍。”
“那便好。”太子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递给他,“看看。”
李卫接过,快速浏览。是边境探子的回报,说辽王在封地厉兵秣马,操练频繁。更关键的是,辽王最近与北狄几个部落往来密切,互赠礼物,甚至有联姻的意向。
“辽王……这是要反?”李卫心头一沉。
“未必是反,但肯定不轨。”太子淡淡道,“他与二弟勾连,一个在朝,一个在边,一个要名分,一个要兵马。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李卫听懂了。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太子的储位,乃至性命,都岌岌可危。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等。”太子只吐出一个字。
“等?”
“等他们先动。”太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辽王在等,等孤与二弟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二弟也在等,等太子妃生产,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所以孤也在等。等他们等不及,等他们露出破绽。”
李卫沉默。他知道殿下说得对,但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明知敌人就在暗处,虎视眈眈,却只能按兵不动。
“殿下,”他低声道,“娘娘的产期在九月,臣担心……”
“孤也担心。”太子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担心无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东宫的地图,铺开。那是李卫亲手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处岗哨,每一条通道,甚至每一口井的位置。
“这里是毓秀宫,”太子的手指点在图上,“生产之时,必是最乱之时。你要确保,这里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