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冯保,落在李卫身上。他盯着李卫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卫跪下:“臣李卫,奉太子殿下之命,护卫陛下。”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嘲讽。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床头的暗格。
冯保会意,起身打开暗格,取出一个明黄的锦盒。锦盒上了锁,钥匙在皇帝枕下。冯保取出钥匙,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明黄诏书。
遗诏。
寝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冯保捧着遗诏,手微微颤抖。他看向皇帝,皇帝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有旨——”冯保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宣,太子轩辕睿,二皇子轩辕琮,内阁首辅,宗人府宗正……入殿听旨。”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卫退到殿门边,手握刀柄,全身肌肉绷紧。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见殿外二皇子骤然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太子、二皇子、几位重臣鱼贯而入。太子面色平静,二皇子眼眶通红,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众人跪倒。冯保展开遗诏,尖细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殿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孤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夜匪懈。今沉疴难起,恐不久于人世。皇太子轩辕睿,仁孝聪慧,克承大统,着继孤登基,即皇帝位。二皇子轩辕琮,封靖王,赐藩地辽东,即日就藩。钦此。”
遗诏念完,殿内一片死寂。
二皇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瞬间燃起的暴怒。辽东?那是辽王的地盘!让他去辽东就藩,无异于将他送入虎口,终身囚禁!
“这遗诏是假的!”他嘶声吼道,指着冯保,“冯保!你这阉奴!竟敢伪造遗诏!父皇!父皇您说句话啊!”
龙床上,老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他手指颤抖着,指向二皇子,又指向太子,最终,无力地垂下。
最后一口气,断了。
“陛下——驾崩了!”太医扑通跪倒,哭声骤起。
殿内顿时大乱。二皇子状若疯魔,扑向冯保要抢遗诏。几个重臣不知所措,有的哭,有的茫然。辽王使者悄悄后退,手按向腰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李卫动了。
他并非冲向二皇子,也非冲向辽王使者,而是一个箭步蹿到殿门,拔刀,厉喝:“关门!”
守在外面的东宫侍卫早已得令,轰然关上沉重的殿门,落栓上锁!将殿内所有人,包括辽王使者和二皇子的几个心腹,全部关在了里面!
“李卫!你要造反吗?!”二皇子目眦欲裂。
李卫持刀立于殿门前,背对众人,面向紧闭的殿门,声音冰冷如铁:“陛下大行,新君未立,为防奸人作乱,封闭殿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此乃东宫侍卫统领职责所在。”
“新君在此!”冯保高举遗诏,尖声道,“遗诏在此!太子殿下乃先帝钦定继位之人!尔等还不跪拜新君?!”
内阁首辅、宗人府宗正对视一眼,率先跪倒:“臣等,恭请太子殿下继皇帝位!”
其余重臣见状,纷纷跪倒。殿内,只剩下二皇子、辽王使者,和几个二皇子的死忠,还站着。
太子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遗诏,也没有看跪倒的臣子,而是走到龙床边,看着已无生息的父亲,沉默良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父皇既将江山托付于孤,”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孤,必不负所托。”
他看向二皇子:“二弟,父皇让你就藩辽东,是给你一条生路。你若此刻跪下降服,孤念在兄弟之情,保你性命,让你做个富贵闲王。若执迷不悟……”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二皇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看看太子,看看李卫,看看紧闭的殿门,再看看辽王使者——后者对他微微摇头,手已从腰间放下,显然不打算在此刻拼命。
大势已去。
二皇子腿一软,瘫跪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臣弟……臣弟领旨……谢恩……”
辽王使者和几个死忠,也相继跪倒。
太子点点头,看向冯保:“宣旨。昭告天下,先帝大行,新君继位。国丧期间,京城戒严,百官各司其职,不得擅动。”
“奴婢遵旨。”冯保躬身,捧着遗诏退下。
太子又看向李卫:“李卫。”
“臣在。”
“乾元殿内外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在孤登基大典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抗……”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臣,领旨。”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龙床上的父亲,转身,走向殿门。李卫示意侍卫开门,太子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走向那属于他的、血与火铺就的帝王之路。
殿门重新关上。李卫持刀而立,背对殿内所有人,面向门缝中透进的、苍白的天光。
先帝去了。
新帝,来了。
而他的刀,依旧要为新帝,守住这扇门,守住这座宫,守住这片刚刚易主的江山。
殿内,二皇子的哭声压抑而绝望。
殿外,丧钟响起,一声,一声,沉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天,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