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响彻京城,九下,国丧。
先帝驾崩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瞬间冻结了整座城市。商铺关门,酒肆歇业,百姓们换上了素服,街头巷尾的红色、彩色在一天之内消失殆尽,只剩下满目刺眼的白。
但真正的寒潮,在宫墙之内。
李卫在乾元殿守了三天三夜。殿门紧闭,里面是先帝的梓宫,和一群被困的皇子、重臣、使者。外面,是层层叠叠的东宫侍卫,甲胄鲜亮,刀枪出鞘,将这座宫殿围成了铜墙铁壁。
这三天,是权力交接最凶险的三天。先帝遗诏已昭告天下,太子轩辕睿继皇帝位,年号“永初”,取“承天受命,永固初基”之意。但遗诏是死的,人是活的。多少人心里不服,多少人暗中串联,多少人磨刀霍霍,等着新帝露出破绽。
李卫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亲自守在殿门口,眼睛熬得通红,背上的旧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门神。赵大劝他歇歇,他摇头:“殿下……陛下此刻,比我们更累。”
是陛下,不再是殿下了。这个认知,让李卫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但很快被更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三天后,先帝灵柩移奉太庙,新帝登基大典定在七日后。乾元殿的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人,个个面如死灰。二皇子被两个太监搀扶着,腿脚发软,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辽王使者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看任何人。几位重臣神色复杂,有悲戚,有茫然,也有对新帝的敬畏。
李卫让开道路,目送他们离去。最后出来的,是冯保。这位伺候了两代皇帝的大太监,仿佛也在一夜之间佝偻了,他捧着先帝的遗物,走到李卫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蹒跚离去。
李卫知道,从今往后,宫里再没有“冯公公”,只有“冯保”了。新帝不会再用他,他最好的结局,是在某个偏僻的宫院,孤独终老。
殿内只剩下新帝一人。他站在空荡荡的龙床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李卫走进去,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垂手侍立。
“都走了?”新帝没回头。
“是。”
“外面……如何?”
“京城戒严,百官守制,暂无异动。只是……”李卫顿了顿,“京营副将赵勇,昨日调了三千兵马驻守西直门。五城兵马司也加强了巡防。”
新帝转过身。他换上了孝服,一身缟素,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
“赵勇是赵良娣的父亲,沈文渊是沈良娣的父亲。”他缓缓道,“一个掌兵,一个掌刑名。朕这位父皇,给朕留的‘辅政之臣’,真是用心良苦。”
李卫明白。先帝在遗诏里虽传位太子,却将京营和五城兵马司交给了两位良娣的父亲,这是制衡,也是警告——新帝若想坐稳龙椅,就不能亏待这两位良娣,更不能动她们的家族。
“陛下,”李卫低声道,“登基大典在即,当以安稳为上。”
“安稳?”新帝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讥诮,“李卫,你信吗?朕的登基大典,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李卫沉默。他不信。二皇子虽被压服,但辽王还在,其使者出宫后便消失无踪。京营赵勇调动兵马,五城兵马司态度暧昧。还有那些观望的朝臣,那些心怀鬼胎的藩王……
“所以,”新帝走到他面前,手按在他肩上,“朕需要你。需要你手里的刀,替朕扫清障碍,砍掉那些伸出来的爪子。”
“臣,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死。”新帝盯着他的眼睛,“朕要你活着,替朕看着这江山,替朕……训练一支真正只听命于朕的军队。”
李卫心头一震。只听命于陛下的军队……那是天子亲军,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悬在所有朝臣、所有藩王头顶的利剑。
“臣……臣恐才疏学浅,难当大任。”
“你能。”新帝斩钉截铁,“你在东宫七年,从侍卫到统领,治军严谨,调度有方。剿匪、肃贪、护卫东宫,哪一件你没做好?朕信你。”
又是这三个字。朕信你。
李卫眼眶发热,单膝跪地:“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新帝扶起他,“登基大典之前,你有三件事要做。”
“请陛下吩咐。”
“第一,清查禁军。周威是二弟的舅舅,不能再留。找个由头,拿下他,换上我们的人。禁军三万,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是。”
“第二,盯紧赵勇和沈文渊。他们若有异动,立刻来报。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登基大典之前,朕还需要他们‘安稳’。”
“是。”
“第三,”新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毓秀宫……加派人手。太子妃和承稷,不能有半点闪失。”
李卫心头一暖。陛下登基,事务千头万绪,却依旧将太子妃和小皇孙的安危放在心头。
“臣,亲自去安排。”
新帝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卫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帝已坐回龙床上,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瞬间,李卫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东宫书房,独自面对如山奏折的太子殿下。
只是如今,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守在他身边,替他斩断荆棘,劈开前路。
清查禁军,比想象中顺利。
禁军统领周威在得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后,便知大势已去。他试图联络二皇子,但二皇子府已被东宫侍卫“保护”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又想调动禁军,却发现手下几个副将,早已被李卫暗中收买或替换。
李卫带着新帝手谕,和一百名东宫侍卫,直接闯入了禁军大营。周威还想抵抗,却被自己的副将反手拿下。罪状是现成的——勾结藩王,意图不轨。证据嘛,二皇子府里搜出的几封密信,足够定他死罪。
周威被下狱,家产抄没。禁军上下震动,但无人敢言。李卫迅速安插了自己的人,提拔了几个在东宫时便看好的年轻将领,又当众宣布:凡忠诚新帝、恪尽职守者,官升一级,赏银百两。凡有异心、玩忽职守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恩威并施,不过三日,禁军三万,已尽在掌握。
赵勇和沈文渊那边,却安静得反常。赵勇将三千兵马撤回京营,每日操练,并无异动。沈文渊则闭门谢客,一心处理先帝丧仪事宜,对朝政不置一词。
但李卫知道,越是安静,越是危险。他加派了暗哨,日夜盯着两府。同时,将毓秀宫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所有进出人员,哪怕是送菜的老农,都要搜身查验。
登基大典前一日,李卫正在校场操练新提拔的禁军将领,赵大匆匆跑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卫脸色骤变。
“人在哪?”
“地牢。已经……不行了。”
李卫扔下手中令旗,大步走向地牢。地牢最深处,关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是辽王使者。三天前,他出宫后便被李卫的人秘密抓获,一直关在这里审问。
“怎么死的?”李卫问。
看守的侍卫脸色发白:“是……是毒。藏在牙齿里,咬破了。”
死士。辽王果然留了后手。
“他招了什么?”
“招了……辽王与二皇子约定,若先帝传位太子,便在登基大典当日,煽动京营哗变,同时辽王残兵南下,里应外合,逼宫……逼宫废帝。”
逼宫废帝。好大的胆子。
“京营里,谁是他们的人?”
“赵勇。”侍卫低声道,“还有……五城兵马司副统领,是沈文渊的门生。”
李卫闭上眼睛。果然。赵勇和沈文渊的安静,是在等,等登基大典,等辽王残兵,等一个他们认为万无一失的机会。
“还有吗?”
“还有……”侍卫犹豫了一下,“使者说,辽王在京城……还藏了一支人马,约五百人,皆是精锐,由辽王世子亲自率领。具体藏在何处,他也不知。”
辽王世子!那个称病离京的辽王世子,竟然一直藏在京城!
李卫心头一沉。五百精锐,藏在京城,就像五百把刀,悬在陛下头上,随时可能落下。
“今日是什么日子?”他忽然问。
“回统领,二月十八。”
登基大典,是二月二十。还有两天。
“传令,”李卫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全城搜捕辽王世子!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另外,通知赵勇和沈文渊,陛下有旨,明日召见,商议登基大典防务。”
“统领,这是要……”
“打草惊蛇。”李卫一字一句,“我倒要看看,蛇惊了,会往哪里跑。”
二月十九,午后。
赵勇和沈文渊奉召入宫。两人在宫门外相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引路的太监将他们带到一处偏殿。殿内,新帝一身常服,正在看奏折。李卫按刀侍立一旁,神色平静。
“臣,叩见陛下。”两人跪下行礼。
“平身。”新帝放下奏折,看着他们,“登基大典在即,京中防务,朕不甚放心。二位爱卿,可有良策?”
赵勇抢先道:“陛下放心,京营五万将士,已严阵以待。登基大典当日,臣将亲自率军护卫,绝不让宵小有机可乘。”
沈文渊则道:“五城兵马司八千兵卒,已日夜巡防,凡有可疑人等,一律拿下。臣已下令,大典前后三日,京城实行宵禁,违者重处。”
话说得漂亮,忠心可表。但新帝只是淡淡点头,目光转向李卫:“李卫,你说呢?”
李卫出列,抱拳:“回陛下,禁军三万,已部署完毕。但臣担心,京城之内,恐有内应。”
“内应?”新帝挑眉,“何人如此大胆?”
“辽王世子。”李卫一字一句,“据查,辽王世子并未离京,而是带着五百精锐,潜伏在城内。登基大典,恐是其作乱之时。”
赵勇和沈文渊的脸色,同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