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想吃便吃,但要先净手。”
李卫如蒙大赦,赶紧让宫女伺候净了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太子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喜欢?”
“嗯!”李卫用力点头,“和我娘……和以前家里做的一个味。”
太子沉默片刻,对总管太监道:“告诉膳房,以后每五日做一次。”
李卫惊讶地抬头,看着太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他小声道:“谢谢殿下。”
太子没有回应,只是起身道:“歇息两刻钟,随后练字。”
日子就在这般严苛的规矩与间歇的细微温情中流淌。竹板、戒尺、藤条交替落下,李卫手上的茧子厚了,马步扎得稳了,字也渐渐能入眼了。他对太子的畏惧依旧,但那种畏惧里,开始掺杂了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获得认可的渴望。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
年关将近,太子事务繁忙,那日晚膳后仍在书房批阅奏折。李卫本该在自己房中温书,却因白日里听宫人议论边关战事,心绪不宁,偷偷溜到了书房外的廊下。
他不敢进去,只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和太子低沉的咳嗽声。雪花从敞开的门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凉。他想起了爹爹,想起了边关的朔风和大雪,想起了娘亲模糊的容颜。
“在外面做什么?”太子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李卫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一个趔趄。太子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为何不回房?”太子皱眉,将他拉进暖意融融的书房。
李卫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想爹爹了。宫人说,北边还在打仗……”
太子看着他发顶小小的发旋,没有立刻说话。李卫还太小,并不知道他已经永远见不到爹爹了。太子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刚送到的军报,递到李卫面前:“自己看。”
李卫识字还不多,但勉强认出了“大捷”、“狄人”等字眼,眼睛瞬间亮了:“我们打赢了?”
“嗯。”太子坐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郭将军骁勇,此战斩敌两千,边境可暂安。”
李卫捧着那份军报,像是捧着最稀世的珍宝,小脸激动得通红。他抬头看着烛光下太子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忽然间,所有的规矩、惩戒、枯燥的学业,似乎都有了意义。殿下严格管教他,是不是也希望他将来能像爹爹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英雄?
这一夜,李卫主动在书房多待了半个时辰,就着太子的灯光,一笔一划地默写《千字文》。太子批完奏折,抬眼看到他趴在角落的小几上睡着了,嘴边还沾着墨迹,手边是写得工工整整的经文。
太子走过去,沉默地看了片刻,弯腰将孩子抱起。李卫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咕哝了一句:“殿下……我听话……”
少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抱着怀中这团温热却沉重的小小责任,一步步走向偏殿。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宫道,也仿佛覆盖了最初尖锐的对抗。有些东西,正如同埋在雪下的种子,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