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连宫墙都仿佛在暑气中扭曲变形。东宫的气氛,比这天气更闷。
太子已经连续三天在早朝上被斥责了。
第一天,是为了江南织造局的贪腐案。太子主张严查到底,老皇帝却在朝会上轻描淡写:“水至清则无鱼。织造局年年供奉宫廷绸缎数万匹,若是查得太狠,寒了底下人的心,明年朕的龙袍谁来织?”
第二天,是为了西北军镇将领的任免。太子推荐了素有战功的参将,老皇帝却点了另一个出身勋贵、但风评平平的世袭都尉。理由是“将门虎子,家学渊源,更堪大用”。
今天,最让太子难以忍受的事情发生了。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反复推敲、与户部商议数次的《漕粮折色新议》——旨在减少损耗、增加国库收入的改革方案——在朝会上被老皇帝当众扔回了御案。
“标新立异,动摇国本!”老皇帝的呵斥声响彻大殿,“漕运自有祖制,沿袭百年安然无事。太子,你是觉得祖宗之法不如你?”
那一刻,李卫站在殿外侍卫队列中,清楚地看见太子的脸颊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但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儿臣……不敢。”
回到东宫,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书房。他站在庭院那株被暴雨打残的海棠树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李卫示意宫人们退下,自己默默站在廊下。他能听见太子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太子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暴戾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了李卫身上。
“你。”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日当值,腰带为何系歪了三寸?”
李卫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墨色的犀角带,端正地束在腰间,与他值守东宫以来每一日并无不同。
“臣……”
“东宫规条第七款,侍卫仪容需端正严谨。”太子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你身为副统领,便是如此以身作则?”
李卫单膝跪地:“臣知错。”
“知错?”太子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李卫,你入东宫几年了?”
“回殿下,十年。”
“十年。”太子重复了一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年,连一条腰带都系不好。是孤教得不用心,还是你从来就没把东宫的规矩放在眼里?”
这话太重了。李卫猛地抬头,对上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今日的穿戴与往日并无二致,想说这分明是无中生有的挑剔——
但他看见了太子眼角细微的抽搐,看见了那深藏在暴怒之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绝望。
所有的不服与委屈,在那一刻忽然散了。
“臣……”李卫重新低下头,声音平稳,“臣有负殿下教诲,甘愿受罚。”
太子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盯着李卫的发顶,良久,冷冷道:“去书房外跪着。没孤的命令,不准起来。”
午后的日头毒辣,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李卫跪在书房外的廊下,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书房里传来奏折被摔在案上的闷响,然后是太子压抑的怒斥:“荒唐!这等敷衍了事的条陈也敢呈上来!”
一个翰林战战兢兢地退出来,路过李卫身边时,投来一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你也有今天”的微妙快意。
李卫垂着眼,一动不动。
申时初,又有一个官员被骂了出来。这次是工部侍郎,年过半百的老臣,出书房时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东宫。
李卫的膝盖已经从刺痛转为麻木。他能感觉到汗水浸湿了中衣,紧贴在背上。但他依然跪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黄昏时分,太子终于从书房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暮色中的李卫。晚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卫面前。
“知道错了?”太子的声音带着嘶哑。
“是。”李卫答道,没有抬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卫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来吧。”太子转身走回书房,“进来给孤研墨。”
李卫咬着牙,撑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走进书房时,太子已经坐回案后,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奏折出神。
烛火点亮了。李卫默默走到案边,挽袖研墨。他的手很稳,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圆,墨香在空气里淡淡散开。
“你心里在怨孤。”太子忽然说,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