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一场暴雨浇透了京城的暑气,也给东宫带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奏报。
是日清晨,太子正用早膳,李卫侍立一旁。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公公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本密奏。
太子接过,只扫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放下象牙箸,将密奏递给李卫:“你自己看。”
李卫双手接过,只见上面是工部营缮司的禀报:“东宫侍卫所居之西配殿,北侧三间屋舍,昨夜暴雨后,梁柱开裂,屋顶渗漏严重,已成危房。经查,该处木料有虫蛀之迹,恐非一日之患。”
落款是三日前。
“好一个‘非一日之患’。”太子声音冰冷,“孤的东宫,侍卫居住的屋舍成了危房,工部营缮司三日后才报。若昨夜屋塌了,砸死几个侍卫,他们是不是要等头七过了再来报丧?”
李卫心头一紧。西配殿住着三十余名侍卫,都是东宫的精锐。他自己虽然早已搬出,与太子寝殿仅一墙之隔,但那里仍是他在东宫最早的家。
“臣……”李卫刚要开口,太子已经站起身。
“备轿,去侍卫所。”
西配殿的破败,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三间屋舍的屋顶开了天窗,雨水从断裂的椽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积成浑浊的水洼。一根主梁斜斜地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木质,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二十多名侍卫挤在尚且完好的两间屋子里,被褥衣物湿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潮气。见到太子亲临,众人慌忙跪了一地。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危房走了一圈。他的手指抚过腐朽的门框,指尖沾上一层黏腻的木屑。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侍卫。
“你们住在这里多久了?”太子问。
一个年长的侍卫低声道:“回殿下,小的……小的住了五年了。”
“五年。”太子重复了一遍,“五年,屋梁都蛀空了,没人报修?”
侍卫们低下头,不敢应声。
李卫站在太子身后,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教过他枪法的老教头,有和他一同值夜的同袍。他们的脸上除了惶恐,更多的是麻木。一种“本该如此”的麻木。
那一刻,李卫忽然明白了太子的愤怒。
这不仅仅是几间破房子的事。这是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有人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他:你看,你连自己东宫的人,都护不住。
“李卫。”太子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在。”
“你现在是东宫侍卫副统领。”太子看着他,“此事,孤交给你办。三日之内,孤要看到新屋。十日之内,孤要看到整顿西配殿、乃至整个东宫侍卫营的条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敢从中作梗,无论他是六部堂官,还是宫里哪位总管太监的亲信——准你,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李卫单膝跪地,抱拳:“臣,领旨。”
太子离开后,李卫没有立刻动工。他让侍卫们先搬到演武场的值房里暂住,然后独自在西配殿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雨后的阳光刺眼,照在那些腐朽的木料上,照在积水里漂浮的虫尸上。李卫蹲下身,捡起一块断裂的椽子。木质松软如棉,指尖一捏就成了粉末。
□□,甚至不是简单的疏忽。这是从上到下的、系统性的腐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身旁的侍卫队长道:“去,把这三年的工部拨给东宫修葺的账册,全数调来。还有,去内务府,要这五年东宫一应木料、石料、工匠的支取记录。”
侍卫队长一愣:“副统领,这……怕是要惊动不少人。”
李卫看了他一眼:“殿下说了,准我,先斩后奏。”
查账的过程,比李卫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账册做得天衣无缝。每年工部都按例拨银,内务府都照单发料,匠作监都派了人手。但李卫让几个识字的侍卫,将账册上的数目,与西配殿实际用的木料、石料一一核对。
结果令人齿冷。
账册上记载的“上等楠木十六方”,实际用的却是普通松木,且只有十方。账册上的“青砖三万块”,实际用了不到两万,且多是次品。而最讽刺的是,去年秋天才“全面翻修”过的屋顶,用的瓦片轻薄如纸,一场暴雨就碎了大半。
“这是欺君。”李卫合上账册,声音很轻。
当天下午,他带着二十名侍卫,直接闯进了工部营缮司的料场。
主事是个油光满面的中年官员,见李卫带兵而来,先是一惊,随即堆起笑脸:“李副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开仓。”李卫打断他,递上一张单子,“按这上面的数目,提木料、石料、瓦片。今日就要。”
主事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笑容僵住了:“这……李副统领,这数目不小,按规矩,得先有工部的批文,再经内务府核验,然后……”
“规矩?”李卫看着他,“东宫西配殿的梁柱都塌了,你跟我讲规矩?”
主事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李副统领,不是下官为难您。实在是……这料场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您要的这批楠木,是给慈宁宫修佛堂预备的,动了,太后那边……”
“太后的佛堂要紧,还是东宫侍卫的性命要紧?”李卫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主事大人,殿下有旨:三日之内,新屋要起。误了工期,你是想让下官提着你的脑袋,去跟殿下回话?”
冷汗从主事的额角滑下。他看看李卫,又看看李卫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东宫侍卫,终于咬牙:“开、开仓!”
料是备齐了,工匠却出了问题。
李卫从工部要来的三十名工匠,磨磨蹭蹭干了一天,只搭了个屋架子。监工的侍卫来报,说那些匠人“手生得很,连榫卯都打不直”。
李卫亲自去了工地。果然,十几个匠人围着一根柱子慢吞吞地凿眼,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天拿凿子。见他来了,匠头忙迎上来诉苦:“副统领,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这木料太硬,这工具也不顺手……”
李卫没说话,走到那根柱子前,伸手摸了摸榫眼。边缘粗糙,深浅不一,的确是生手所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是匠作监哪一房的?”
匠头一愣:“是……是木作房。”
“木作房的工匠,不会打榫卯?”李卫转过身,看着匠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王四。”
“王四。”李卫点点头,然后对身后的侍卫道,“去,把他的手拉出来。”
两个侍卫上前,不由分说攥住王四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掌心布满老茧——但那些茧子的位置,不在指根和虎口,而在掌心正中和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