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落成的余波尚未平息,一道加急奏报便在七月初的清晨,递到了太子的案头。
“京畿三县,半月之内,连发七起劫案。”兵部侍郎声音发紧,“匪徒来去如风,专劫官道上的商队和运往京城的贡品。宛平县丞带衙役追剿,反中埋伏,死三人,伤九人。匪……匪徒留下了话。”
太子从奏折上抬起眼:“什么话?”
“说……”兵部侍郎额角见汗,“说‘京城的老爷们吃香喝辣,爷爷们借点银子花花,天经地义’。”
书房里一片死寂。李卫立在太子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子周身骤然降低的温度。
“猖狂。”太子只说了两个字,将奏折丢回案上,“京营是干什么吃的?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让一群匪徒在京畿重地来去自如,还敢伤朝廷命官——他们是想等匪徒打到紫禁城门口,再来跟孤禀报吗?”
兵部侍郎扑通跪倒:“殿下息怒!京营已派兵追剿,只是……只是这帮匪徒狡猾得很,专挑山高林密处下手,得手便散,踪迹难寻……”
“山高林密?”太子冷笑,“京畿哪来的崇山峻岭?不过是些丘陵林地。传孤令:着京营副将周猛,率一千兵马,十日之内,务必剿灭匪患,擒获贼首。若不能——让他自己上折子请罪!”
“臣遵旨!”兵部侍郎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人走后,太子靠在椅背上,闭目揉了揉眉心。李卫适时递上一杯温茶。
“你觉得,周猛能成事吗?”太子没接茶,忽然问。
李卫犹豫了一下:“周副将骁勇,只是……性子急了些。匪徒既敢放出狂言,又熟悉地形,恐怕不是寻常流寇。”
太子睁开眼,看了李卫片刻:“接着说。”
“臣近日翻阅京畿舆图,发现这几处案发地,虽分属三县,却都围绕着一片区域——西山余脉的野狐岭。”李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那片用朱砂圈出的山林,“此地沟壑纵横,洞穴极多,易于藏匿。且距官道不远,进退皆宜。”
太子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随着李卫的手指移动。
“若是臣来剿匪,”李卫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不会大军压境,打草惊蛇。而会派小队精兵,扮作商队或樵夫,先摸清匪巢位置、匪徒人数、行动规律。再于其必经之路设伏,以逸待劳。”
太子沉默地看着地图,良久,道:“周猛若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是周猛了。”
三日后,坏消息传来。
周猛率一千兵马进山,初时势如破竹,剿了两处疑似匪窝,斩首三十余级。然而第五日,大军在山中遭伏,虽未大败,却折损了近百人,匪徒再次遁入深山,不知所踪。周猛气得暴跳如雷,放火烧了几处山林,却只烧出些野兔山鸡。
“废物。”太子将战报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李卫拾起战报,快速浏览。周猛的战术简单粗暴:分兵搜山,遇敌则剿。这原本没错,错在他低估了匪徒对地形的熟悉,也高估了京营兵卒在山林中的作战能力。
“殿下,”李卫忽然开口,“臣请命。”
太子看向他。
“臣愿率东宫侍卫,前去剿匪。”李卫单膝跪地,“五十人足矣。”
太子眉头紧皱:“五十人?周猛带一千人都没剿干净,你凭什么?”
“凭臣不用搜山。”李卫抬起头,眼神灼灼,“匪徒要吃喝,要销赃,不可能永远藏在山里。臣只要找到他们的窝,堵住他们的路——然后,等他们自己出来。”
三日后,野狐岭外围。
李卫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泥灰,混在一队“贩山货”的商贩中。他身后,五十名东宫侍卫同样扮作脚夫、猎户、樵夫,三三两两分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山林。
这是李卫定下的策略:化整为零,暗访为主。
他自己带着两名最机灵的侍卫——一个叫赵大,猎户出身,鼻子比狗还灵;一个叫钱二,早年跑过镖,对三教九流的门道清楚得很——径直往野狐岭深处走去。
第一天,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过夜。庙里有新鲜的灰烬,墙角堆着些吃剩的骨头。赵大蹲下闻了闻:“不超过两天,是鹿肉。”
第二天,他们在一条溪边发现了脚印。不是寻常猎户的布鞋,而是底子很厚的牛皮靴——这种靴子,寻常百姓穿不起,更像是军中之物,或者……镖师。
钱二盯着脚印看了很久,忽然道:“副统领,您看这脚印的走向。”
李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脚印是从溪边往北去的,但奇怪的是,北边是一片陡峭的山崖,根本无路可走。
“障眼法。”李卫冷笑,“走,往回找。”
果然,在离溪边百余步的一处灌木丛后,他们发现了另一串脚印,折向东南。那里看起来是密林,但拨开藤蔓,竟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是猎道。”赵大压低声音,“但被人拓宽过。”
三人对视一眼,循着小径往里走。越走越深,林木愈发茂密,几乎不见天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李卫打了个手势,三人伏低身子,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那是一处隐藏在岩壁后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此刻,洞口坐着两个汉子,正在啃干粮。两人都是一身劲装,腰佩刀,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山匪。
“妈的,周猛那孙子放火烧山,害得咱们在这洞里憋了三天。”一个刀疤脸啐了一口。
“忍忍吧。”另一个瘦高个道,“等风头过了,老大带咱们干票大的——听说月底有一批江南的绸缎要进京,油水厚着呢。”
李卫屏住呼吸,心下了然。果然,这不是普通流寇,而是有组织、有谋划的匪帮。听口气,人数还不少。
他示意赵大和钱二慢慢后退。退出足够远后,三人才加快脚步,回到约定好的汇合点。
其余侍卫也已陆续返回,带来了更多线索:东面山坳里发现大量新鲜马粪;西边一处崖洞里有铁匠炉的痕迹;北坡有哨岗,但换岗时间松散……
李卫将信息一一汇总,在沙地上画出简易地形图。匪巢的位置、人数、哨岗布置、可能的几条出入路径,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不是流寇,”李卫指着沙盘上的洞穴位置,“是盘踞在此的老匪。熟悉地形,有固定巢穴,甚至可能……有内应。”
“内应?”一个侍卫诧异。
“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劫到值钱的货?”李卫眼神冰冷,“周猛进山剿匪,他们提前就知道了,所以能设伏。京畿重地,匪徒能如此猖獗,背后没人,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