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合上账册,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二皇子:“琮儿,你觉得呢?”
二皇子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儿臣……儿臣以为,既然李副统领坚持三司会审,那便审一审也好。只是……只是太子尚在临清剿匪,此案若闹得太大,恐影响剿匪大计……”
“影响剿匪大计?”一个苍老却刚硬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正是兵部尚书、太子太傅秦老将军。秦老将军年过七旬,平日极少上朝,今日却赫然在列。
“老臣倒想问一句,”秦老将军目光如电,直刺二皇子,“若是临清卫指挥使通匪属实,那太子殿下在临清剿匪,岂不是身边埋着一把随时会捅向自己的刀?!这究竟是‘影响剿匪大计’,还是‘挽救剿匪大计’?!”
这话太重了。重得二皇子脸色煞白,连退两步。
老皇帝深深看了秦老将军一眼,又看向李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传旨。”老皇帝缓缓开口,“王镇一案,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主审官——”他顿了顿,“由秦老将军担任。”
秦老将军躬身:“老臣领旨。”
“至于李卫,”老皇帝看向阶下的少年,“擅拘朝廷命官,虽有手谕,亦有僭越之嫌。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待王镇一案审结,再行论处。”
“臣,谢陛下隆恩。”李卫叩首。
他知道,罚俸半年,不过是给二皇子一个台阶下。真正的较量,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
而秦老将军担任主审——这位太子太傅、两朝元老,是朝中少数几个连老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有他坐镇,此案,已经赢了一半。
退朝后,李卫走出太和殿。秋日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副统领。”
身后传来声音。李卫回头,见秦老将军拄着拐杖,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老将军。”李卫躬身行礼。
秦老将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小子,胆子不小。”
李卫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秦老将军摇摇头,“朝堂之上,敢跟皇子针锋相对,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这可不是‘尽本分’三个字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太子殿下没有看错人。你很好。”
李卫心头一热:“老将军过誉。”
“不过,”秦老将军话锋一转,“王镇一案,牵扯甚广。账册是真的,口供也是真的,但有些人,不会让案子这么顺利审下去。”
李卫抬起头。
“这几日,”秦老将军的声音几不可闻,“小心些。京城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说完,他拍了拍李卫的肩膀,转身离去。
李卫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却坚挺的背影,久久不语。
秦老将军说得对。二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漕帮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当家落入法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回到东宫,李卫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强地牢的守卫。不仅加派了三倍人手,更在牢房内外设下重重机关。所有看守,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饮食、饮水,必须经三人查验,方可送入。
第二件事,是将账册誊抄了三份,一份送交秦老将军,一份藏于东宫密室,另一份,他贴身携带。
第三件事,他去了侍卫营。
五百东宫侍卫,全部集结在校场。秋日的阳光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李卫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有的和他已经相处十年,有的才调来不久。但此刻,他们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兄弟们。”李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几日,京城不会太平。有人想让我们死,有人想让我们放人。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们身后,是东宫!是太子殿下!殿下此刻正在临清,提着脑袋跟匪徒拼命,为的是漕运畅通,为的是京城百万百姓有饭吃!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校场上,只有风声。
“从今日起,东宫戒严升为战时警戒。”李卫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夜间巡逻,改为一刻一报。任何可疑之人靠近东宫百丈之内,杀无赦!”
“遵命!”五百人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李卫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刻都可能刀光剑影。但他更知道,他不能退,不能输。
因为殿下将东宫交给了他。
因为殿下说过——
“京中若有异动,不必请示,自行决断。”
那就决断吧。
用手中的刀,用麾下的兵,用这条命。
为殿下,守住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