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雨停了,但天依然阴沉。
刑部大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士子、商贾,甚至一些穿着便服的官员,都聚集在衙门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王镇通匪案,漕帮勾结朝廷命官,这两桩事无论哪一桩,都足以成为街头巷尾最火爆的谈资。
大堂内,气氛肃杀。
主审官秦老将军端坐正中,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两侧。三司会审的排场摆得十足,衙役持水火棍分立两旁,明镜高悬的牌匾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李卫作为“抓人者”和“证人”,坐在旁听席首位。他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悬佩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堂下。
辰时正,开审。
“带人犯!”秦老将军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漕帮大当家陈霸。他戴着沉重的枷锁,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夜之间,这个曾经横行运河的“混江龙”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凶悍。
“陈霸,”秦老将军翻开卷宗,“你可知罪?”
陈霸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草民不知何罪。”
“勾结临清卫指挥使王镇,收受贿赂,为其通匪提供便利,拖延太子剿匪——这些,你可认?”
“不认。”陈霸啐了一口,“草民是正经生意人,做的是漕运力役的买卖。王指挥使找草民,是为了雇人手修河堤,何来‘通匪’之说?至于太子剿匪——草民一个平头百姓,哪有本事拖延朝廷大军?老将军,您可别冤枉好人。”
话说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被冤枉的良民模样。
秦老将军也不动怒,只淡淡道:“传证人。”
第一个上堂的,是永丰货栈的掌柜。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上堂就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货栈是陈霸的产业,小人只是替他看铺子,他从不在货栈谈生意,每次来都是去后院密室……”
“密室?”都察院御史追问,“密室里都有谁?”
“有……有王指挥使,还有……还有一位周先生,小人听陈霸叫他‘周先生’,说是二皇子府上的贵人……”
“你胡说!”陈霸猛地挣扎起来,枷锁哗啦作响,“老子根本不认识什么周先生!”
掌柜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
秦老将军敲了敲惊堂木:“带周先生。”
二皇子府长史周先生被带了上来。与陈霸的凶狠不同,周先生一身素色儒衫,举止从容,甚至朝堂上三位主审官拱了拱手,这才不疾不徐地跪下。
“周明远,”秦老将军看着他,“陈霸指认你曾与他、与王镇在永丰货栈密室会面,商议构陷太子、拖延剿匪之事。你可认?”
周先生微微一笑:“回老将军,学生确实见过陈霸,也见过王指挥使。但那是因为二皇子殿下体恤漕运辛苦,命学生去询问漕帮力役的疾苦,看看能否在修河堤时多雇些人手,以工代赈,缓解民困。至于构陷太子、拖延剿匪——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学生从未听过,更从未说过。”
一番话,将私下会面解释成了“体察民情”,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陈霸在一旁冷笑:“周先生好口才。那五千两银子,也是二皇子殿下‘体恤民情’的?”
周先生面不改色:“什么银子?学生不知。”
“你……”陈霸还要再说,秦老将军已经敲响了惊堂木。
“传物证。”
李卫站起身,将那份账册呈上。太监将账册送到秦老将军案前,秦老将军翻开,找到记录王镇与陈霸银钱往来的那几页,命人当堂宣读。
“……八月初九,收王镇银五千两,用于打点临清上下,拖延太子剿匪行程……八月十二,收周先生银三千两,用于‘疏通关节,保漕帮无事’……”
账册念完,堂上一片寂静。
周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老将军明鉴,此账册真伪难辨,或有人故意伪造,栽赃陷害。学生从未给过陈霸一分银子,二皇子殿下更不可能做这等事。”
“账册是伪造的?”李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堂中,朝秦老将军躬身一礼:“老将军,下官请传另一证人。”
秦老将军点头:“准。”
片刻后,一个畏畏缩缩的老账房被带了上来。他是永昌钱庄的账房先生,姓吴,在钱庄干了三十年。
“吴账房,”李卫问,“八月十二,可有人从永昌钱庄取银三千两?”
吴账房颤巍巍道:“有……有。”
“谁取的?”
“是……是周先生府上的管家,持的是周先生的印鉴和手书。”
“取银用途,可有记录?”
“有……”吴账房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翻到某一页,“这里写着:‘周府管家周福,取银三千两,用途——打点漕运事宜’。”
周先生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先生,”李卫转向他,“您说从未给过陈霸银子。那这三千两‘打点漕运事宜’的银子,是打点给谁了?”
“我……”周先生嘴唇哆嗦,忽然道,“那是……那是二皇子殿下命我打点漕运司的官员,为了……为了早日疏通漕运,绝无其他!”
“好一个‘绝无其他’。”李卫冷笑,“那您要不要看看,陈霸收到这三千两银子的第二天,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朝堂外一挥手。两名东宫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来,那汉子一身漕帮打扮,脸上有刀疤,正是陈霸的心腹之一。
“此人叫刘三,陈霸的账房。”李卫道,“八月十三,陈霸命他带着两千两银子,去了临清。刘三,你自己说。”
刘三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奉大当家之命,去临清找……找王指挥使手下的一个千户,姓胡,叫胡大勇。大当家让小的告诉胡千户,银子到了,让他……让他想法子拖住太子剿匪的队伍,至少拖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