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一道懿旨从慈宁宫传到了东宫。
太后要为太子选妃。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早朝,礼部尚书便出列奏请:“太子殿下已年满十八,当择贤淑,以固国本。臣请依祖制,于京中适龄官宦女子中遴选,充东宫,备大婚。”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完奏请,沉吟片刻,看向太子:“承乾,你意下如何?”
太子立于御阶下,眼帘微垂:“儿臣但凭父皇、皇祖母做主。”
这话说得恭敬,却没什么温度。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眼,最终点头:“准奏。着礼部、宗人府操办,年前定下人选。”
“臣遵旨。”
退朝后,太子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召来李卫。
“选妃的事,你听说了?”
李卫正在擦拭银枪的手顿了顿:“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李卫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但他知道,太子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臣以为,”李卫斟酌着词句,“殿下年岁已长,选妃立室,乃应有之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时选妃,恐有人借此生事。”李卫低声道,“二皇子那边,辽王那边,还有朝中那些观望的势力——殿下若定了正妃,便意味着东宫有了女主人,意味着……储位更加稳固。有些人,不会乐意看到这个结果。”
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新栽的海棠:“父皇和皇祖母急着为孤选妃,一是因为孤确实到了年纪,二来……也是想借此,看看朝中各方反应。孤的婚事,从来不是孤一个人的事。”
李卫握紧了枪杆:“殿下心中有属意的人选吗?”
“属意?”太子转过身,看着他,“李卫,你觉得,孤有资格‘属意’吗?”
这话问得李卫心头一紧。
“孤的正妃,必须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官宦之女。最好,她的父亲是朝中重臣,她的兄弟在军中任职,她的母族与皇室有姻亲。”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不能太聪明,聪明了会干政;也不能太蠢,蠢了会被人利用。她要对孤恭敬顺从,要对太后孝顺体贴,要能为孤生下嫡子,要能在孤不在的时候,掌管东宫后院,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一个人,你觉得,孤能‘属意’吗?”
李卫说不出话。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小时候,太子教他念诗。有一首《关雎》,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时他不懂,问太子什么是“好逑”。太子笑了笑,没回答,只让他继续背。
现在他好像懂了。太子不需要“好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礼部已经拟了初选名单。”太子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册子,递给李卫,“你看看。”
李卫接过,翻开。册子上列了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写着家世背景、父兄官职、有无婚约、品貌才情。有的名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与二皇子母族有姻亲”、“其父曾任辽王长史”、“其兄在京营任职”……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枚棋子。而太子,要在这些棋子中,选出最有用、也最安全的那一枚。
李卫的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婉如。
名字很普通。但后面的注解,让他瞳孔微缩:“父,林正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兄,林远,兵部武选司主事。无婚约。品貌端庄,通诗书,擅女红。其祖父林阁老,曾任太子太傅,与秦老将军有旧。”
林正清。这个名字李卫听说过。都察院的“铁面御史”,以刚直敢言闻名,曾弹劾过二皇子的舅舅贪墨军饷,也曾力挺太子的漕运新政。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是个孤臣。
他的女儿……
“殿下,”李卫抬起头,“这位林小姐……”
“林正清的女儿。”太子淡淡道,“孤查过,林正清与二皇子一党素无往来,与辽王更是毫无瓜葛。他为人刚直,在都察院颇有名望。唯一的儿子在兵部武选司,是个闲职,没什么实权。”
“但……”李卫迟疑,“林小姐的祖父,是殿下的太傅。”
“正是因此,她才最合适。”太子看着他,“林阁老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仍有声望。林正清是孤臣,没有朋党,不会给孤惹麻烦。而孤若娶了他的女儿,便是向天下人表明,孤看重清流,看重风骨——这是父皇和皇祖母都乐见其成的。”
李卫明白了。这不是选妃,这是政治联姻。选一个背景干净、家世清白、不会带来麻烦,又能为太子赢得清流支持的女子。
“殿下已经决定了?”他问。
“还没。”太子摇头,“这只是初选。礼部会把名单呈给父皇和皇祖母,他们会挑出三到五人,让孤最后定夺。到时候,还要看她们的‘品貌才情’是否合乎规矩。”
他说“品貌才情”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
李卫合上册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既为太子终于要成家而高兴,又为这场婚事背后的算计而难受。
“好了,”太子摆摆手,“此事不必多想。你去准备一下,明日随孤去西山围场。”
“围场?”
“秋狝。”太子道,“父皇要孤带几位候选的小姐同去,说是‘看看品性’。”
李卫心头一凛。秋狝是皇室盛事,皇子宗亲、文武大臣都会参加。让候选的太子妃同去,名义上是“看看品性”,实则是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东宫未来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