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的第三天,腊月二十一,早朝。
老皇帝当众将一份太子批阅的奏折摔在地上:“江南盐税减免三成?太子,你可知道江南盐税一年是多少?三成又是多少?这银子,你从哪里补?!”
太子跪在御阶下,背脊挺直:“儿臣核算过,江南盐场近年产量大增,然盐价因税赋过重居高不下,私盐泛滥。减免三成,可平抑盐价,打击私盐,长远来看,税收反会增长。”
“长远?”老皇帝冷笑,“孤看你是被那些江南盐商灌了迷魂汤!他们许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这般为他们说话?!”
这话太重了。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太子脸色微白,却依旧平静:“儿臣不敢。此议乃户部、盐政司反复商议……”
“商议?”老皇帝打断他,“孤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得太舒坦了!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该怎么当这个太子!”
“儿臣……领旨。”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退朝后,消息传回东宫。太子没说什么,只让李卫收拾书房,他要静思。但李卫看得出,太子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禁足三日的旨意,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太子脸上,也打在整个东宫脸上。
而接下来的日子,这耳光,变成了绵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李卫身上。
第一日,午后,太子在书房练字。
李卫侍立一旁磨墨。墨要浓淡适中,太子写字时最讲究这个。李卫屏息凝神,小心控制着水量和力道。
“停。”太子忽然开口。
李卫手一顿。
“淡了。”太子盯着砚台,眉头微蹙,“孤要的是‘焦墨五分,水三分’,你这磨的,顶多三分墨七分水。重磨。”
“是。”李卫重新换水,加墨,小心研磨。
又一炷香后,太子提笔蘸墨,落在宣纸上,却只写了一笔,便搁下了笔。
“还是不对。”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墨色浮了,不沉。你磨墨时,心不在焉?”
李卫跪下:“臣知错。”
“知错?”太子拿起案上的戒尺,“手。”
李卫伸出左手。戒尺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掌心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这一下,罚你做事不专心。”
啪。
“这一下,罚你敷衍塞责。”
啪。
“这一下,罚你连磨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十下戒尺,掌心已红肿不堪。李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太子扔下戒尺:“继续磨。磨不好,再加十下。”
李卫重新握住墨锭。手在抖,钻心的疼,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稠,泛着乌亮的光泽。
这一次,太子没再挑剔。
但李卫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日,晨练。
太子亲自考校李卫的枪法。一套“破阵枪”练完,太子沉默了片刻。
“力道不足。”他点评,“第三式‘青龙摆尾’,腰劲未至,枪尖飘了。第七式‘回马枪’,收势太急,下盘不稳。”
李卫垂首:“臣再练。”
“练?”太子拿起一旁的藤条,“光练有什么用?孤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忘了怎么使枪。”
藤条抽在背脊上,火辣辣的疼。一下,两下,三下……
李卫挺直背脊,任由藤条落下,冷汗却已浸透了中衣。
“重练。”太子扔下藤条,“每一式,练一百遍。练不完,不准用膳。”
李卫重新握枪。手心的伤还未好,握枪时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式一式,重新来过。
青龙摆尾——腰要拧,劲要透,枪尖如龙尾横扫!
回马枪——撤步要稳,回身要疾,枪出如电!
汗水混着血水,从掌心渗出,染红了枪杆。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练到第七十遍时,太子妃林婉如来了。她站在廊下,看着校场上那个倔强挥枪的身影,眉头微蹙。
“殿下,”她走到太子身侧,声音轻柔,“李统领已练了许久,不如让他歇……”
话未说完,太子的眼神已冷了下来:“太子妃是在教孤,如何管教臣子?”
林婉如脸色一白:“臣妾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打断她,“只是看他可怜?太子妃,你才入东宫几日,便学会替外人求情了?”
这话极重。林婉如跪下:“臣妾失言,请殿下恕罪。”
太子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太子妃与李统领,似乎很熟?”
李卫心头剧震,手中枪势一乱,险些脱手。
“臣妾与李统领,只在婚宴上见过一面。”林婉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已掐进了掌心,“今日是第二次见。”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是吗?那太子妃倒是心善。既然如此——”
他转头,看向李卫:“再加五十遍。练不完,今晚就跪在院子里练。”
林婉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不忍,却不敢再言。
李卫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枪杆:“臣,领命。”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一百五十遍,他要练到日落,练到星辰满天。
第三日,书房。
太子让李卫写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镇军饷发放之弊》。
李卫提笔,手心旧伤未愈,握笔时疼痛难忍,字迹难免歪斜。但他尽力控制,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一个时辰后,策论呈上。
太子只看了开头三行,便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字如狗爬。”他冷冷道,“文理不通,言之无物。孤让你写军饷发放之弊,你写的是什么?套话!空话!李卫,你这几年在孤身边,就学了这些?”
李卫跪地:“臣愚钝。”
“愚钝?”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孤看你不是愚钝,是根本没把孤的话放在心上!重写!写不好,今晚就别想睡了!”
李卫重新铺纸,蘸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换了纸,再写。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忘记疲惫,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笔端。他回忆太子曾讲过的边镇案例,回忆自己剿匪时看到的军中实情,回忆兵部那些枯燥的卷宗……
又写了一个时辰。
第二篇策论呈上时,太子的脸色稍霁,但依旧严厉:“比上一篇强些,但依旧肤浅。军饷发放之弊,根源在何处?在层层盘剥,在粮道腐败,在将领贪墨!你不痛不痒写几句‘当加强监管’,有何用?!”
李卫垂首:“臣……再思。”
“不必了。”太子拿起戒尺,“伸手。”
李卫伸出右手——昨日左手已打过,今日换右手。
戒尺落下,比前日更重。每一下,都像砸在骨头上。李卫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打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