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停了。
“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卫浑身一僵。
“臣……臣知错。”
“错?”太子笑了,那笑容让李卫遍体生寒,“孤打你,是让你记住规矩。你动了,便是规矩没记住。既然没记住,就重新记。”
他放下戒尺,对门外道:“取藤条来。”
李卫的心,沉了下去。
藤条比戒尺更狠。当第一下抽在背上时,李卫闷哼一声,险些跪不稳。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双手撑地,指甲抠进了砖缝。
“一。”
啪!
“二。”
啪!
“三。”
每一下,藤条都带起一道血痕。李卫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也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倒下。不能在殿下面前倒下。
不能出声。不能让殿下觉得,他连这点痛都忍不了。
打到第十五下时,李卫的背已血肉模糊。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耳中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听见藤条破空的声音,和太子冰冷的计数。
“二十。”
藤条落下,李卫浑身一颤,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扑倒。但他立刻用双手撑住地面,强迫自己重新跪直。
不能倒。不能……
“继续。”太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藤条再次举起。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太子妃林婉如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太子面前,泪流满面:“殿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李统领会死的!”
太子盯着她,眼中风暴凝聚:“太子妃,你又一次,为外人求情。”
“他不是外人!”林婉如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他是东宫的侍卫统领,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殿下若将他打废了、打死了,将来谁来护卫东宫?谁来护卫殿下?!”
太子沉默。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背脊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一个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
许久,他扔下了藤条。
“滚出去。”他对李卫说。
李卫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试了两次,终于勉强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
每一步,背上的伤口都在撕裂。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直到走出书房,走进寒冷的夜风中。
书房内,只剩下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看着林婉如,忽然问:“你不怕孤?”
林婉如擦去眼泪,直视着他:“臣妾怕。但臣妾更怕,殿下将来会后悔。”
“后悔?”太子扯了扯嘴角,“孤做事,从不后悔。”
“那今日,”林婉如轻声问,“殿下为何要如此责罚李统领?真的是因为他字写得不好,枪练得不好,策论写得不好吗?”
太子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雪停了,月光清冷,照着庭院里那个踉跄远去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已近乎暴虐。
但他控制不住。
父皇的耳光,朝堂的暗流,未来的重压……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李卫,这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的人,成了他唯一可以宣泄的出口。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责罚,李卫都不会离开。
因为他知道,李卫的忠诚,可以承受这一切。
这很卑鄙。他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
“你回去吧。”太子背对着林婉如,声音疲惫,“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林婉如站起身,福了一福,默默退下。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在月光中,孤寂得像一座冰雕。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痛,不是不累。他只是把所有的痛和累,都压在了心底,然后用更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而李卫,成了那层外壳上,第一道裂痕。
李卫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几乎虚脱。他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稍一动弹,便撕心裂肺。
门被轻轻推开。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端着一盆热水和伤药。
“太子妃让奴婢来的。”宫女低声道,“她说,李统领今日受苦了。”
李卫想要起身谢恩,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统领别动。”宫女忙按住他,“奴婢为您上药。”
药膏清凉,敷在伤口上,缓解了灼痛。宫女动作很轻,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道:“太子妃让奴婢转告统领:今日之事,殿下心里也苦。请统领……莫要怨殿下。”
李卫闭上眼,喉结滚动。
怨?
他怎么会怨。
殿下打他,骂他,罚他,他疼,他委屈,但他从未怨过。
因为他知道,殿下心里的苦,比他身上的伤,要重千倍万倍。
“替我谢谢太子妃。”李卫的声音沙哑,“也请转告太子妃:臣,不怨。”
宫女上完药,悄然退下。
李卫趴在床上,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十年前,他第一次挨打。因为不肯吃饭,被太子用竹板打手心。他哭得撕心裂肺,太子却冷冷地说:“疼才能记住规矩。”
十年了。他记住了规矩,也记住了疼。
但他更记住的,是每次挨打之后,太子那双为他上药的手,是那碗深夜送来的热汤,是那句“孤信你”。
所以,他不怨。
永远不怨。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卫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还要早起,还要练枪,还要写字,还要侍奉殿下。
只要殿下还需要他,他就会站起来,挺直背脊,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路,依然是荆棘密布,藤条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