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病倒了。
就在禁足令解除后的第三天,一场毫无征兆的高热席卷了他。太医说是“劳心过度,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嘱咐静养。但李卫知道,那不是风寒。
是心火。
御书房那场当众斥责,像一记闷棍,敲碎了太子这些年来勉力维持的从容。李卫看见他回到东宫后,独自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第二天清晨,当值的太监发现太子伏在案上,额头烫得吓人。
病来如山倒。高热反反复复,太子时昏时醒,喂进去的药,十之八九都吐了出来。原本清俊的脸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唇上干裂出血口子。偶尔清醒时,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说话,也不看人。
皇帝遣太医来看过两次,说了些“悉心调养”的场面话,便再未过问。反倒是太后派了贴身嬷嬷,送了几支上好的老参,叮嘱东宫上下“好生伺候”。
毓秀宫那边,太子妃林婉如每日都来,亲自试药,喂水,擦拭。她话不多,但做得细致,连太医都赞“太子妃仁孝”。只是太子昏睡时,她偶尔会坐在床畔,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复杂,无人能懂。
李卫的刑伤还未好全,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结了痂,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疼。但他还是每日守在寝殿外,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太子妃让他回去歇着,他摇头;其他侍卫劝他换班,他不肯。仿佛只有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他才能安心。
第四日,太子终于退了热,人也清醒了些。太医松了口气,说再调养几日便可下床。
但清醒过来的太子,却像是换了个人。
往日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严苛的储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焦躁、易怒、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病人。
“药呢?”嘶哑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
李卫忙将温好的药碗端过去。太子撑起身,只喝了一口,便皱眉吐了出来:“这么苦!太医是存心要苦死孤吗?!”
药汁溅了李卫一手,烫得他指尖发红,却不敢动。
“殿下,良药苦口……”李卫低声道。
“孤知道!”太子猛地将药碗扫落在地,瓷片碎裂,药汁泼了李卫一身,“要你多嘴!”
李卫跪了下来,背上的伤口因这突兀的动作而撕裂,他疼得眼前一黑,却强撑着没出声。
“滚出去!”太子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孤不想看见你!”
李卫沉默地叩首,起身,捡起地上的碎片,退出殿外。刚走到门口,太子的声音又追了出来:“回来!”
他转身,垂首。
“茶。”太子靠在床头,闭着眼,“孤要喝茶。”
李卫去沏茶。他知道太子病中口味刁,水温要恰好,茶叶要新,泡的时间不能长不能短。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走到床前,跪下,双手奉上。
太子睁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整盏茶泼在了李卫脸上。
“你想烫死孤?!”太子的声音尖利刺耳。
茶水顺着额发流下来,浸湿了衣领,也浸湿了背上的伤口,刺辣辣地疼。李卫闭了闭眼,重新低下头:“臣知错。臣去换一盏。”
“不必了!”太子冷笑,“孤看你就是存心的!给孤跪着!跪到孤让你起来为止!”
李卫依言跪好。背上的伤,脸上的烫,膝盖下的冷硬地砖,都化作了绵密的痛,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太子妃林婉如端着药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李卫跪在床前,浑身湿透,脸上还挂着茶叶,背脊却挺得笔直。而太子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淬了冰。
“殿下,”林婉如将药膳放在案上,柔声道,“该用膳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婉如盛了一小碗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太子唇边。
太子别过头。
“殿下,”林婉如的声音依旧轻柔,“太医说,您得吃点东西,身子才能好。”
“孤吃不下。”太子声音沙哑。
“那臣妾陪您说说话。”林婉如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太子额上的虚汗,“李统领还跪着呢,地上凉,让他先起来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李卫身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冷:“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
林婉如的手顿了顿。她看着太子,看着这个她嫁了不到一月的夫君,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在围场遇刺时从容镇定的太子,那个在大婚之日面对羞辱面不改色的太子,此刻却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兽,焦躁、易怒,将所有的利爪都对准了最亲近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李卫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李统领,你先出去。本宫劝劝殿下。”
李卫摇头,声音低哑:“谢太子妃。臣……不能走。”
他不能走。殿下在病中,心绪不稳,他若走了,殿下身边连个能承受怒火的人都没有。
林婉如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固执,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劝,转身回到床边,重新端起粥碗。
“殿下,”她舀起一勺粥,递过去,“您若不吃,臣妾便一直举着。”
太子盯着她,眼神阴鸷:“你威胁孤?”
“臣妾不敢。”林婉如举着勺子的手很稳,“臣妾只是知道,殿下心里苦。但再苦,身子是自己的。您若倒了,这东宫,这朝堂,还有谁能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