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猛地挥手,打翻了粥碗。温热的粥泼了林婉如一身,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他嘶吼,“都给孤滚出去!”
林婉如站起身,衣裙上沾满了粥渍,她却毫不在意,只静静地看着太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福身行礼,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太子和李卫。
沉默像冰一样蔓延。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声,和李卫压抑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背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又裂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你恨孤吗?”
李卫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沾着茶叶,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臣不恨。”他说,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恨?”太子盯着他,“孤打你,骂你,羞辱你,把你当出气筒。为什么?”
李卫跪直身子,背上的伤口因此撕裂,血渗透了衣衫,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因为臣知道,”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殿下心里,比臣疼。”
太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臣挨打,疼的是皮肉。殿下挨打,”李卫的目光落在太子苍白的手指上,“疼的是心。”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太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李卫脸上的茶叶。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
李卫不说话了。
太子收回手,靠回床头,闭上了眼:“起来吧。去换身衣裳,把伤口重新上药。”
李卫没动。
“孤让你起来!”太子的声音又严厉起来,却少了之前的戾气。
李卫这才慢慢起身。膝盖已经麻木,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站得很稳。
“去吧。”太子挥挥手,“明日……明日再来侍疾。”
李卫躬身,退出殿外。
外面天色已暗,寒风刺骨。他走到廊下,背靠着冰冷的柱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疼吗?疼。
委屈吗?有一点。
但他真的不恨。
因为他见过殿下深夜批阅奏折时疲惫的侧脸,见过殿下被父皇斥责后独自站在窗前沉默的背影,见过殿下在听到边关急报时骤然握紧的拳头。
殿下心里的苦,比这藤条、这热茶、这冰冷的砖地,要重千倍万倍。
所以他愿意跪,愿意承受,愿意做那个可以肆意宣泄的出口。
只要殿下能好起来。
只要能继续站在殿下身边。
李卫抬头,看着殿内透出的昏黄灯光。那光很弱,在寒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殿下,就像他自己。
再难,也要挺住。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住处。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明天,他还要来侍疾。
还要继续跪,继续承受,继续做那道挡在殿下身前,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墙。
夜色渐深,雪又下了起来。
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太子寝殿的那一盏,还亮着。
像一颗不肯低头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