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柔软了许多,“孤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李卫斩钉截铁。
太子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脆弱,却终于有了几分温度。他扶起李卫,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收拾了吧。”
“是。”
李卫开始收拾。他小心地扶起琴,捡起碎片,擦干药渍。太子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李卫。”
“臣在。”
“明日……陪孤去一趟西山。”
李卫手一顿,回头:“殿下,您的身子……”
“孤想去。”太子的眼神看向窗外,看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宫墙,“想去看看,外面的天。”
李卫明白了。殿下这是被这座宫殿,被这场病,憋得太久了。
“臣陪您去。”他轻声道。
正月初一,清晨。
太子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披着狐裘,在李卫和十余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然出了东宫。
西山离京城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便到。太子没有进围场,而是去了山腰一处僻静的凉亭。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和蜿蜒如带的运河。
雪后初晴,天地澄澈。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远处京城炊烟袅袅,近处山林寂静,只有风过松涛的声响。
太子站在亭中,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李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却也忍不住被眼前壮阔的景色震撼。他从小长在深宫,这样一览无余的天地,还是第一次见。
“李卫,”太子忽然开口,“你看这京城,像什么?”
李卫想了想:“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棋盘?”太子回头看他,“怎么说?”
“街道是格子,房屋是棋子。”李卫指着远处,“陛下是执棋人,殿下和各位皇子是车马炮,朝臣百官是卒子。每一步,都在算计。”
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悲哀:“你说得对。但你还漏了一样。”
“请殿下指教。”
“这棋盘下面,”太子的声音很轻,“是累累白骨。”
李卫心头一震。
“每一颗棋子落下,都有人流血,有人丧命。”太子看着远方,“胡大勇死了,陈霸死了,周先生死了。将来,还会有更多人死。孤,或许也会是其中之一。”
“殿下!”李卫急道,“您不会……”
“孤当然不想死。”太子打断他,“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生死便由不得自己。父皇今日可以宠孤,明日也可以废孤。二弟今日可以恭顺,明日也可以拔刀。”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所以孤才要你好好活着。若孤有一日不在了,你……”
“殿下!”李卫跪了下来,声音颤抖,“臣说过,臣的命是殿下的。殿下在,臣在;殿下若不在了,臣……”
“不许说傻话。”太子扶他起来,手按在他的肩上,很用力,“李卫,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替孤活着,替孤看着这江山,替孤……护着该护的人。”
李卫看着太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决绝,和深沉的悲哀。他想问“该护的人”是谁,是太子妃吗?还是将来的小皇孙?但他最终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殿下不会说。
“臣……记住了。”他只能这样回答。
太子点点头,重新望向远方。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依旧,却多了几分生气。
“李卫,”他忽然道,“等孤病好了,教你下棋。”
“下棋?”
“嗯。”太子嘴角微扬,“教你如何在这盘棋里,活下去,还要赢。”
李卫心头一热:“臣愿学。”
风又起,吹起太子的狐裘,也吹起亭角积雪,纷纷扬扬,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李卫站在太子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望向远方的、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殿下回来了。
那个冷静、坚韧、永不言败的太子,回来了。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只要殿下还在,只要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他李卫,就敢握紧手中的刀,陪殿下闯下去。
闯过这座棋盘,闯过这局生死。
直到,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