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黑暗,逼向真实。——引语
绯觉得自己估计又要用一次曹谨行的人情了——啊,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次她要调阅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批卷宗,一些封存多年的户部旧档。它们本该被销毁的才对。
她亲自前往曹府。
“军师,”听过绯一番叙述,曹谨行缓缓道,“你要的不是普通档案,这些东西本来是不能给人看的。”
“老臣欠你一个人情,但我也想问一句,军师查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文远那批账目,经手的不止他一个人,“绯对答如流道,“我想知道,还有谁。”
曹谨行点点头,笑了笑。他拿来张条子,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
“库房在东院。”他说,“钥匙在管事老周手里。记得在天黑之前出来。”
绯接过条子,道了谢,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曹谨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军师,老臣只能帮你到这了。”
绯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花开得很盛,不知是什么种类。
——
户部东院的库房很大。一排排木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架上堆满了落灰的卷宗。有些码得整整齐齐,有些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塌成一堆。窗户又小又高,只能透一点点光进来,屋里半亮不暗的,十分膈应。
老周把钥匙交给她,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架子。
“曹大人吩咐了,军师要看的是那几年的,都在这儿。”他的口齿有点迟缓,就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舌头和牙齿黏在一起了一样,“天黑前我来锁门。到时候不管看完没看完,都得走。”
绯点点头。
老周转身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绯一个人站在库房中央,偶尔听到些吱呀声,不知道是老鼠还是木架老化。
她知道要找什么。周文远。那批假账。还有那些和周文远一起经手过账目的人。那些人在户部留下过痕迹,一定还在什么地方。
第一排木架,全是承平元年的卷宗。她一本本翻过去,没有。
第二排,承平二年到三年。也没有。
第三排,承平四年到五年。她翻了一个时辰,腰酸背痛,满手灰。还是没有。
她直起身,揉了揉后腰,走到第四排。
第四排是承平六年到七年。
她蹲下来,从最底下开始翻。那些卷宗又厚又重,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烂了,一碰就散。积年的灰尘扑得她满身都是,她顾不上拍,只是埋头翻。
翻到第三摞,她找到了第一份有用的东西。
那是一份承平六年的调令。纸张发黄,边角破损,但字迹还能辨认。调令上写:调郑良入户部,任主事。
郑良。
这个名字她在周文远那批人的名单里见过。当时标注的是“承平七年参与西北军需账目复核”。
她把那份调令抽出来,放在一边。
又翻了一个时辰,她找到一份承平八年的官员名录。郑良的名字还在,但备注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因病辞官,归乡养病”。
接下来是一份承平九年的地方官员调配记录。里面提到一个名字:冯端。原户部主事,承平八年外放某县知县。备注里写:“赴任途中路遇匪寇,身亡”。
又翻了几本,绯找到一份承平十年的记录。刘绪,原户部员外郎,承平九年调任某州知州。备注:“到任三月,暴病而亡”。
郑良、冯端、刘绪。加上周文远。
承平七年那批账目的经手人,死因各异。有一个还活着,关在天牢里等死。
啊,真是新奇。
郑良辞官后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活着?冯端赴任途中遇匪,那批“匪”是什么人?谁派的?刘绪是生了什么病?
绯把这些人的名字和死因抄在一张纸上。
这些不是巧合,至少不可能全是巧合。
翻到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最底层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木匣,被压在几本破旧卷宗下面。
里面只有一份残卷。封皮已经没有了,纸张完整倒是挺完整的,只是泛黄发脆,一碰就要碎。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阅览,里面是一份调查记录。
承平七年,有人举报西北军需账目有问题。户部派人核查,发现账目对不上,差额巨大。但核查到一半,举报人突然翻供,说自己是诬告。案子不了了之。
“经办人周文远、郑良、冯端、刘绪。结案后四人各升一级。”
第二年,郑良辞官。
第三年,冯端赴任途中遇匪。
第四年,刘绪暴病而亡。
第五年,周文远被抄家问斩。
抬头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昏黄的暮色从高窗透进来,落在木架上。
天快黑了。
她把翻乱的东西按原样放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出库房,老周正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他点点头,接过钥匙。
绯走出户部。街上人少,只有几个赶路的行人匆匆走过。
杀那几个人的人,无疑是想灭口。可为什么让他们活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当时就杀了?
除非是有人觉得风头过去后,没人再记得这些事。他们觉得这些人会自己死掉,没几个人在意,就不用脏手。
绯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到街角有个人影一闪。
——
回到军师府,绯推门进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记得出门时,门是关好的
绯站在门口,仔细听屋里的声音。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书桌。椅子。书架。窗台。书桌上的公文没改位置,一切都像是和原来一样。
她走到书架前,看那些她常翻的书。有一本《北疆志》被人动过。本来书脊朝外方便查找,现在却朝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