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殊挎着个手提包走在大街上，她的身份是一名失业的白领。

她跟随着人流往前走着，步调不急不缓，时不时在一些贴有招聘广告的公司或者中介所前停下。

季殊依照着身份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些信息，然后继续往前。

在她身前是里奥高大的背影，与她隔了十几步远的距离。

对方俨然是一名房地产销售，时不时咧起笑容为路人递出广告单，被拒绝了朝对方弯腰道歉，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

这副如鱼得水的模样让季殊感到惊叹，她没想到里奥一个大高个还有演戏的天赋。

这腰弯的，这笑赔的，季殊想，如果是她的话，被路怒的人骂几句早一拳甩到对方的脸上了。

而且他所发放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房地产广告，而是极具诱惑力的，一折价精装房！

有脑子的正常人一定会怀疑是不是新型诈骗，但是没有什么脑袋的异常就不会考虑这么多了。

因为在实战开始之前，季殊朝克洛伊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们是如何确认异常的？”

出乎她意料的，克洛伊几乎是理所当然就回答了出来，甚至还觉得季殊这个问题有些匪夷所思。

她说：“看就知道了，异常跟真人真的差太多了，我们真正要担心的是怎么在它们没有发现我们的时候将它们杀死，同时还不引起民众的恐慌。”

季殊当时还不理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懂了。

这里所有人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尽管他们的外貌并不相同，但身上的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那种功利性极强的，甚至不惜算计和打量周身每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的气质。

如果这就是联邦人日常的生活的话，那季殊觉得他们也活得太累了些。

就这一路上，落在她身上的打量就多得数不清，毕竟季殊的气质有些太过突出了。

但这些目光却在看到她身上背着的盗版名牌包的时候收了回去。

“……”季殊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可以，还很势利眼。

相比之下，异常要好认得多，因为它们的目光常常是茫然的，只能被人流裹挟着向前。

它们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那双慌乱的眼睛与季殊对上的时候，会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而某些则会慢慢地靠近她，想要趁机将手伸入她的背包里翻找些什么，但即使是翻找也是茫然的。

季殊余光中只看到它们从里面翻了些打工人必备的劣质速溶咖啡然后光速跑离，终端这些贵重物品它们也并没有试图拿走。

“……”季殊看不出来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它们像是寄居在下水道的生物，在四通八达的、由人流构筑出的通道里四处躲蹿着。

于是季殊只能面无表情地卸掉不知道第几只扒手的手。

然后依照人设蹙眉抱怨着：“哪来那么多小偷？”

再顺势将从作战系统上申请到的微缩型电子定位器放到它们身上。

耳麦里传出林桦那边开枪时透过来的沉闷爆破声。

最后——再由林桦当异常到达不会引发人潮动乱的地点进行收割。

“寻找或者吸引异常再进行收割吗？是个质朴但脚踏实地的好主意，这样可以在对战结束时限前靠积分取胜。”

督导室内，一位教官点着头朝厉自观点评道。

“但是这种将指挥暴露在人群中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呢？就算季殊掩藏得不错，甚至连那种精致的无业游民的气质也演的很像，但这些在一名视力正常的远程面前都是虚的，她只要暴露在人群中一秒，另一个小队的人就能马上找到她。”

“而只要指挥被淘汰了，对战就结束了。”

厉自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毕竟他们并不能直接从监控中看到他们具体的作战安排。

以及，从监视器中也确实能看得出来，另一个小队除了辅助，目光几乎都暗中汇聚在了季殊的身上。

那名教官又看向了另一个监控视角，语气中带着不理解：“而且伏击怎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伏击要做的就是在暗中保护指挥！现在她们小队的伏击和指挥间的距离简直十万八千里！”

克洛伊在楼宇间快速穿梭着。

她身形小巧，因此即使是在堆满了太阳能电路板的楼顶间也能自由行动。

首先，她们小队在人数上就天然劣势。

因为她们队里，没有辅助。

虽然在无异能作战里面辅助的作用聊胜于无，但视野和支援的能力又是其他位置所比不了的，辅助可以操控无人机实时监控她们队伍的动向。

因此，她必须要在其他人对季殊展开围剿之前把对手的辅助找出来。

辅助是一项高位作战的位置，异能禀赋注定了他们不具备强大的近身作战能力，他们是团队的奶妈也是脆皮，位置甚至要比指挥还危险。

他们在保护团队之前还要优先保护好自己，因此，大多数辅助都会选择待在一个很难被攻击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空中才是他们的领域。

克洛伊垂眼看着面板上其他队员的坐标，代表她的坐标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着。

在第一项实战中，辅助几乎无法发挥作用，他们的作用会在后面的项目中才能得到体现。

什么地方最安全呢？

脑海中浮现出季殊的面容，季殊托着她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离她很近，克洛伊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近到克洛伊能直接透过她的瞳孔去感受她的情绪。

似乎是她看得太认真的，季殊本来落在她头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睫毛轻缓眨了下，微微眯起眼朝她轻笑。

“对方的辅助也许会躲在与小队行进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

耳边划过季殊不带什么情绪但笃定的话语。

可她的眼底只是凝望着她，克洛伊感觉自己被她蛊惑了，她应该适当对她的方案提出质疑，毕竟一人言的团队是走不远的。

可当她与季殊对上视线的时候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听见季殊问她：“你好可爱，告诉我，你会做到的对吗……”

最后两个字消弭于季殊的唇齿间。

可恶！她怎么不知道季殊还学了操控人心！她其实是在威胁她吧！

克洛伊咬牙，钩爪从腕间射出的瞬间，她整个人被牵引力带离地面。

带跟的小皮鞋踏在垂直的玻璃幕墙上，九十度的立面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克洛伊的身体与地面平行，奶油粉的卷发在身后被风拉成一条波浪线。

几息之间，目标建筑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附近最高的建筑物，联邦每个洲都会配备的信号接收台，它的顶端是一个尖塔，意味着它没有可以堆放杂物的地方，但由于需要定期检修，会建有一个看台。

克洛伊没有急着靠近。

她卸掉钩爪的牵引力，整个人贴着外墙滑落，在接近信号接收台的大楼楼顶落地。

克洛伊伏低身体，将重心压到最低，借着楼栋间的阴影和障碍物匍匐前进着。

克洛伊终于看清了那个背影。

那个人盘腿坐在看台边缘，光学院标志性的光环漂浮在她的脑袋上。

她的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遥控面板，全神贯注，毫无防备。

克洛伊额角抽了抽，毕竟谁能想出把指挥和伏击直接分开这个馊主意。

指挥也要当诱饵吗！要是挂了怎么办！

愤然间克洛伊已经绕到了那名辅助的身后，她头顶光环闪了闪，对方似有所查要扭过头来。

可辅助的反应和速度怎么比得过伏击呢？

克洛伊的指尖已然触上腰间的针状匕首。

她没有犹豫，匕尖精准地刺入那名辅助左耳的通讯器，确认坏掉了之后将其拽下往楼下一扔。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克洛伊脚下一横，小腿贴着小腿猛地一别，精准地撬动对方的腿弯。

膝盖撞上地面的声音很闷。

那人旁边踉跄了一下想要撑住身体，但克洛伊的左臂已经缠上了她的脖颈。

膝盖死死压住身下那人的小腿，阻止任何挣动的可能。

右手握着的针状匕首抵到了对方的眼睑下方。

克洛伊将针尖贴着对方的眼眶轮廓没有刺入，但距离近到那人的睫毛每眨一下都能扫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克洛伊微喘着气，她贴在那人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不想现在就被淘汰就听我的。”

这是她们推断出来的结果，在实战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翻车，辅助不可能在自己没有任何保底分的情况被淘汰。

毕竟苟到指挥被淘汰还能分点分。

怀里的人不住地点头，克洛伊见状手略微松了松，对方忽然猛然挣动，然后调出作战系统就要通风报信，嘴里不住喊着，“放开我！队长队长！”

想起季殊神神秘秘地问她懂不懂化学。

“……”克洛伊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个手帕死死捂在了对方的口鼻处。

伴随着一股强烈的、辛辣性甜腻气味，对方眼睛一翻，就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克洛伊路上顺手从药品管理局顺的□□。

脑海中拆解了一下对方的声线，克洛伊蹲下身将对方手上的手环拆了下来。

毕竟实时的通讯器没了，还有远程联系。

克洛伊调出对话框，她把声音掐细，尾调上扬，朝对话框内发送了一段语音：“刚刚通讯器不小心摔坏了，我这里一切正常。”

克洛伊垂眼看向两块位置相近的坐标面板。

她继续道：“敌方指挥、前卫持续朝着北34°方向前进，结合目前的情报来看，预估目的地为‘辉煌’地产中介所，狙击和伏击位置尚未发现，注意隐蔽。”

不属于己方小队的通讯框内回以四条“收到”的消息。

克洛伊又敲了下微型耳麦的开关，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静：“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注意靠人流掩护，狙击手在六点钟方向，剩余三人分别在一点钟、三点钟、十点钟方向，暂时不清楚哪个是指挥，请自行判断，我马上就到，注意安全。”

“好的。”季殊收回目光。

随着目的地的接近，人流已经被逐渐分散，这里距离市中心已经有了好些距离。

眼前逐渐出现一片居民区，街上几乎已经没了什么人影。

现在是上班时间。

“辉煌”地产中介所的门口前已经挤满了拿着传单的人，它们乌泱泱地挤在一块，谁也不愿首先踏入被建筑物遗漏所腾出来的一小片光中。

季殊站到了那片遗漏出来的光圈里，毕竟她不想和那群人挤来挤去。

她身姿高挑，一席酷飒的西装套装，眉眼漂亮，尽管冻着张有些颓废的神情，还是很吸睛。

霎时，那些挤在一片的人瞬间一致转头看向她，它们的目光有些震惊，而这份震惊中又带着愤怒，像是被挑衅到了。

就连正在埋伏他们的人也有些犹豫。

一方面，她这种主动暴露自己的做法看着实在像个陷阱，贸然行动的话会引发异常的动乱。

另一方面是……她们看似随意选择的门店，但实际上，四面或近或远地被高耸的居民楼给遮掩了，他们的狙击正在更换位置。

其中一个队员啧了声：“先等等。”

季殊看了看站在中介所门前的里奥，她递了个眼神，然后掐着平铺直叙的语调一字一顿催促：“还没好吗？我赶时间。”

季殊有点装累了。

这恐怖且不自然的语调给里奥吓得一激灵。

他立马福至心灵站到了队伍的面前，张开口招呼着：“不好意思啊，大家太热情了，放心放心，房源管够，但是我们门店内部空间有限，麻烦大家分组跟我进去好吗？”

很快，尽管蛄蛹着不满，部分异常还是选择了挤作一团将里奥整个人拥进门店内。

“辉煌”地产中介所的门口掩上了。

随着耳麦传来的不间断的枪声。

季殊站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真的不是处刑吗？有点可怕了。

没一会儿，里奥出来了，他笑着张罗下一批客户，有人问他之前的人呢，他只是很平常地答道：“其他客户从后门出去了。”

很快下一批人就进去了。

与枪身一同提醒的还有实战后台的积分累计。

此刻，她们队与敌方小队之间的积分差已经拉开了两百分。

距离实战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如果他们再不采取行动，或许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

到时候，他们就几乎没有办法靠着击败异常翻盘了。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想，毕竟从季殊暴露在人群中的那一刻，他们就打定主意了要直接结束对局。

季殊抱着臂站在外面，她在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一定按耐不住。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从克洛伊传声道：“对方三个人已经趁乱混入了队伍。”

很快到了第五个队伍。

只是这一次，里奥许久都没有出来。

人群越发按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