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德顺着那只手朝上看去。
那个凶神恶煞的黑袍男子,正低头看着自己。从他的角度看上去,那男子的眉眼处在一片阴影之中,唇角却缓缓拉出一抹笑意,然后那抹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瘆人。
李宁德砰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我先告辞了!”说完,李宁德转身就走,步履匆忙,仿佛有鬼在追他。
苏蘅挑眉,看了安舒一眼。
安舒立刻露出一个阳光又无害的微笑,仿佛刚刚吓走李宁德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蘅摇了摇头,拿起了李宁德留下的宗室子弟名单。
吴管家再也憋不住了:“男君打算怎么办?”
苏蘅曲指,点了点手中的册子:“想保住镇南王府的爵位,只有这一个办法。”
“可是这爵位,是老王爷和世子拿命换来的,怎么能交给他人!”
苏蘅摇了摇头:“得先保住,才能说留给谁。”
吴管家一时语塞,半晌,才叹了口气。
苏蘅打开了册子,看了一眼,朝安舒勾了勾手指。
安舒笑容满面地凑了过去。
苏蘅将册子往他面前一递:“可认得上面的人?”
“认得认得,我都认得。”安舒点头如捣蒜,“我给你一个一个说。”
一个时辰后,安舒指着那册子上最后一个人名,颇有些惋惜地下了结论:“总而言之,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苏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那个名字上打了个转,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册子。
“你觉得……”话说到半截,苏蘅却停了。
他有些烦躁地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当真是昏了头了。
晏堇已经没了,他在这问一个甚至不太熟悉的人什么问题?
“我觉得晏世子应该不会反对。”安舒流畅地接下了苏蘅的话。
苏蘅微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白得一儿子,怎么看也不算是太坏的事。而且……”安舒目光晦涩,落在苏蘅脸上,“只要能让你少为难一些,我……我想晏世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苏蘅的瞳孔猛然紧缩了一瞬。他对上安舒的眼睛,竟然又有一瞬间,竟然又有一瞬间……
苏蘅的指节在手掌心刻出一道印记。他开口,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
“先不提这个了。”
“宗人府不会莫名其妙塞一个人进来恶心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
“这还不好猜?”安舒笑了一声,将刚刚那个诡异的氛围击碎。
“你最近得罪了谁?”
苏蘅愣了一瞬。
“也说不上得罪吧?”
王府门口飘动的白绸为洛州的冬天,更添了几分萧瑟。
苏蘅撩起车帘,看着棺椁被送进王府,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一个头缠白布的妇人从府中冲了出来,抱着棺椁嚎啕大哭,片刻之后,竟是活活哭晕了过去。
安舒在旁边“啊”了一声,解释道:“这应该是王淼的生母,孙姨娘了。”
得到消息的王秉文匆匆赶来,慌忙找人将孙姨娘拖了下去。
王侍郎站在门外,看着王淼的棺木,也是百感交集。
虽说这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但也毕竟是自己的亲子。
若是那晚,自己亲手打死了他,那死也就死了,可这不明不白的死在外头,被他人所杀,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思及此,王秉文的表情沉了下去。
不管镇南王府认不认这条人命,他王秉文,一定会问镇南王府讨回来!
尤其是镇南王府那个妖里妖气的男君。
那个男君?
王秉文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人影。
街对面,苏蘅正施施然地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了一个挺拔的小厮,那小厮手中还抱着一堆丧仪,显然是来吊唁的。
吊唁?苏蘅来吊唁王淼。
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当他王秉文没脾气不成!
王秉文黑着一张脸,当场便想给苏蘅一个下马威。
正此时,另一辆马车也停在了王府门口。
王秉文那冲天的怒火在看见这辆马车的时候,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一路小跑上前,朝马车中那人深深行了一礼。
“下官恭迎殿下。殿下到此,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车帘微动,李稷矮身下车,扶起了王秉文。
“侍郎何必亲迎。今日一早,本殿下就听闻了府中噩耗,真是……真是令人扼腕。
所以一抽出空来,我便亲自前来了。还请王侍郎节哀呀。”
王秉文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起来,他以袖掩脸,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殿下能来,已经是老臣的幸事了。若是淼儿泉下有知,也一定感恩涕零。”
“此处风大,殿下贵体,还是跟老臣进府吧。”
说罢,王秉文便自顾自的带上李稷进府,竟是将苏蘅和安舒,忘在了原地。
“你说,这老东西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安舒偷偷凑近苏蘅,低声问道。
苏蘅冷哼了一声。
“我戳的是王淼的眼睛,可不是他王秉文的。”
正在两人窃窃私语之际,原本已经走来几步的李稷突然转头。
那一瞬间,李稷的表现可谓是精彩绝伦。
看见苏蘅后,他先是吃惊的“呀”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又猛然皱起眉头,看向王秉文;最后一甩袖,朝苏蘅走过来。
“男君怎么也在这里?”李稷问道,“也是前来吊唁的?”
“正是。”
听到这话,李稷猛然一拍自己手心:“怪我,怪我。听闻噩耗,一时心神不稳,竟然没有看见男君。”
李稷抬手:“王侍郎,快来,快来!这位是咱们镇南王府的男君,也是来吊唁的。”
王秉文几乎捏着鼻子走到了苏蘅面前,又捏着鼻子堆起了一脸笑意将苏蘅迎进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