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的队伍不长,没过多久,苏蘅就到了圣人面前。
圣人端坐在轿撵之上,微微侧头,透过十二镏的金冠看向苏蘅。
苏蘅跪伏在地上,敏锐地察觉到,那是一个审视的目光。
周围寂静无声。
半晌,圣人才轻轻抬了抬下巴。
周围人会意,立刻转身同时后退而去。几张帷幔支在了苏蘅身后,隔绝了众人的目光。
圣人的声音终于从上方传来了:“抬起头,让朕看看你。”
苏蘅缓缓抬起了头。
那道目光又在苏蘅脸上转了几圈。
仍是寂静。
就在苏蘅以为圣人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苏蘅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圣人又开口了。
“朕早就想见见你了,只是不想,会是这种方式。”圣人顿了顿,“怀安那孩子,自小在朕膝下长大,虽不是亲子,胜似亲子。”
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陷在了某种回忆中。
“那年,他突然从玉门回来,还没回府,就守在宫门口要见朕。朕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却不想他跟朕说……他想成亲。”
“朕,没有同意。”
苏蘅猛然抬头。
这跟晏堇和他说的截然不同。
当年,晏堇明明和他说,圣人听了他们要成婚的消息,非常开心,立刻就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怎么会……
“你不用这样看着朕。”圣人垂眸,对上苏蘅的眼神:“朕不同意,理所当然。怀安是晏家唯一的子嗣,又在朕膝下长大,朕不能看见晏家……血脉断绝。”
“但是朕还是没拗过他。”圣人叹息了一声:“怀安在朕的殿门口,长跪不起,他絮絮叨叨在殿外说了一夜,说他有多心悦你,说你有多么的惊为天人,他甚至连镇南王都搬了出来。”
“阿爷和阿娘如果还在世,也一定想看见我能和心爱之人终老,而不是为了晏家的血脉娶一个不爱的人。”
“圣人,我认定他了。从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我今生都只能和他在一起了。”
“圣人,他说他也心悦我,他愿意和我回洛州。您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年轻的晏堇就这样跪在殿外,絮絮叨叨了一晚上。
御前的内侍们来劝了一次又一次,李稷来拽了他一次又一次,圣人在殿内大喊要把他绑到晏家祖宗面前谢罪。
他都没有动。
终于,在天亮之际,圣人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插手了。
晏堇蹦蹦跳跳地滚出了皇宫,回到了镇南王府。
“阿蘅,圣人特别欢喜,让我们择日就完婚!”
晏堇这样告诉苏蘅。
“所以,朕早就想见见你了,但没想到,是在这里。既然来了,就跟着仪仗一起走吧。”
圣人抬了抬手,周围的帷幕四散而开。
“圣人,我……”
圣人抬手,制止了苏蘅的话:“今日祭农,风调雨顺,才能国泰民安。国泰民安,朕才有时间听你的话。”
苏蘅不再言语,跟在了仪仗后面。
祭农的仪仗缓缓向前,到了先农坛。
不绝于耳的唱和声中,苏蘅跟着众人一起拜倒,上香。
圣人手扶农具,在田地里三耕三返。
“圣天子,驾田畿,三推已罢赋归欤!”众人齐声高唱,脸上皆是期盼。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就是是自古以来最朴素的一个祈愿。
仪式结束后,圣人终于再次召见了苏蘅。
“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圣人坐在上位,单手撑着额头,脸上似乎有些倦意。
苏蘅跪倒在地,缓缓说出了自己准备许久的话:“臣替亡夫、替镇南军无辜冤死的将士们,讨一个公道。”
“户部侍郎王秉文克扣军饷,贪赃枉法,请圣人明察。”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寂静。
李稷猛然转头,看向苏蘅身后的安舒。那目光活像要将安舒扒皮抽骨一般。
如此大事,如此大事!竟然连消息都不曾透露给他半分,而是直接告到御前!
真是好大的胆子!
圣人猛然一甩袖。
“苏蘅!”圣人语气严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王大人是朝廷命官,又身居高位,你有证据吗?”
“有。”苏蘅斩钉截铁。
“前几日,我偶然得到一封书信,里面记录了王秉文贪污的证据。”
苏蘅再次拜倒,将手中竹筒高高举起,声音沉稳:“求圣人明察,为亡夫做主!”
“啪!”圣人猛得拍了一下桌面,一张脸气得通红。
见此情景,周围众人纷纷跪下,山呼息怒。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圣人粗重的喘息声:“呼……呼……传……传王秉文过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