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文今日一早,就一直不太舒服。心里像压了什么东西一样,一直不安定。
这种不安,在福禄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达到了高潮。
“大人。”福禄笑眯眯地王秉文行了一礼,“圣人传召大人御前服侍。大人请吧。”
非年非节,怎的传召自己御前服侍?
王秉文心里一沉。
他熟练地掏出银票,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递到了福禄的袍袖下。
“许久未见大人,大人最近身体可还好?”
福禄“哎哟”了一声,以手掩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王秉文:“侍郎这是说得什么话,折煞奴才了。侍郎还是快走吧,别让圣人等着急了。”
王秉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盯着福禄的背影,目光沉沉。
福禄能伺候圣人这么多年,可绝不是个眼瞎耳聋的人。
相反,他极为耳聪目明,圣人多小声的吩咐,多隐晦的想法,他都能明白。那他的沉默,自然也是一种回答。
今日之事,怕是不好脱身。
“吱呀。”福禄推开了殿门,规规矩矩地答话:“圣人,王侍郎带过来了。”
王秉文快速上前,一边有条不紊地行礼,一边打量着殿内的场景。
殿内此时一片寂静。
圣人独自坐在中堂,一只手撑在额角,听见福禄的禀报,连眼皮都没有抬。
圣人左手边的宁王,一脸肃穆,眼神中尽是冷意,王秉文暗道一声不好,火速朝右边看去。
端坐在右边的豫王,悄悄在衣袖下比了个手势。
王秉文顺着豫王的手势看去。
苏蘅正跪在殿中间,劲瘦的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跪着一个侍卫,不知为何,王秉文总觉得这仆从的背影有些熟悉。
王秉文心下清明,看来今日之事和镇南王府有关了。
王秉文一掀衣袍,干净利落地跪下了:“臣,王秉文叩见圣人。”
“王秉文啊王秉文,”圣人终于放下了支住额头的手,抬眼看着他:“你可知罪!”
王秉文以头抢地:“臣不知何事触怒圣人,请陛下明示。”
“好,好,好,不知何事,讲给他听!”
“王大人,”苏蘅转身,面朝王秉文:“敢问按律,镇南军一年需发放多少军饷?”
虽只有些一句话,但心思转念间,王秉文已经清楚今日这出戏为何而来了。
“男君对我户部的统筹倒是很关心。”王秉文掐了掐手指:“按律法,戍边将士每人每年二十石米,折合银钱五贯左右。
镇南军名册所记三万零九百人,合计十五万四千五百贯,因路途遥远,这笔钱会换算为白银拨付给镇南军。”
“王大人当真是算无遗漏。”杨为之从怀中掏出一个簿子,“按律法,的确是十五万四千五百贯。”
“但是奇怪的是,镇南军却没有收到这么多。”
苏蘅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王秉文面前。
“这是镇南军中的记录,请王大人仔细看看。镇南军所实际收到的军饷,只有十四万贯左右,这剩下的一万贯呢?”
王秉文慌忙捡起了地上的册子看了起来。
“这……这,”看着看着,王秉文突然抖了起来,他一张老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半晌才喊出一声:“圣人要替老臣做主啊!”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让在场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苏蘅冷哼一声:“证据确凿,你需要圣人替你做什么主?”
“老臣冤枉啊!”王秉文以袖挡面,不过片刻就已经老泪纵横:“老臣蒙受圣恩,举荐入官,从吏部小吏入手,十几年间夙兴夜寐,不敢有一丝松懈,才得了这侍郎之位。”
“老臣自知才疏学浅,日日惶恐,恐怕有负圣恩,不想今日遭此冤情。老臣实在是……实在是……”
王秉文以手抚胸,几欲说不出话来。
“父王,”豫王适时起身:“王侍郎的庶女是儿臣府里的人,所以儿臣不好参与此事。”
“但王侍郎的勤俭,当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可因几句话就判处大罪,请父王三思呀。”
王秉文抹了一把眼泪:“这簿子,老臣刚刚也看过了,上面记录的数额,的确和老臣说的对不上。
但老臣不明白这册子又是从何而来,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册子上所写的东西都是真的?万一是……蓄意诬赖呢!”
王秉文泪水涟涟:“男君,老臣自知我儿王淼得罪了男君,但王淼已经被您……王淼已经死了,男君还是不肯放下吗?”
好一个倒打一耙!
苏蘅冷哼一声:“贪污一事涉及社稷,和我和王淼之间的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这册子是从何而来?如何到了男君手中?”
“这是镇南军军需官所记录,八百里加急从玉门刚送回来的。”
“怎么确定内容是真的?”
“你……”
苏蘅一时语结。
趁着苏蘅的这片刻怔愣,王秉文立刻反击。
“既然没有证据,那便是诬赖!”王秉文将手中册子甩了出去,再次伏倒在地面上,“请圣人为老臣做主!”
“你真以为,我没有证据吗?”苏蘅轻笑一声,看向王秉文,“前几日在你府中,得到了一个东西。”
此话一出,王秉文再也顾不上抹眼泪了,他猛然抬头,死死地盯住苏蘅。
苏蘅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东西。
“这东西,刚刚圣人也看过了,可是王侍郎亲笔所书。”
“啪嗒。”
那竹筒被扔到了王秉文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