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也有这样一双总是燃着灼灼火焰的眼睛。
他年轻,热忱,就像他阿爷一样。
但是可惜……他也走了和他阿爷一样的老路。
一瓢凉水当空淋下,圣人心里的怒火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突然消失了。他闭了闭眼睛,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你是谁?”圣人睁开眼睛,看向安舒。不知为何,他的目光竟然有一丝期冀。
“小人是镇南王府的侍卫。”
“是吗?”圣人喃喃,“只是侍卫吗?”
“是。”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答案,圣人竟沉默了一瞬,李稷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父王,有些不开心。
还是因为安舒的胆大妄为吗?李稷皱眉。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李秩却抢先了一步。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一个侍卫,竟然也敢置喙圣人的决定?”
李秩面向圣人:“父王,要我说,这人应该杀之以振皇室威严。”
细密的冷汗从李稷背后冒了出来。
“圣人明鉴,小人并无犯上之意。”
面对这样的情况,安舒却显得并不急躁:“只是男君身子孱弱,经不起刑罚。世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男君。临出征前,一直嘱咐我们这些奴才,要照顾好男君。”
“小人,实在不能违背世子所托。”
李秩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余光中却突然看见了圣人的脸色。
这番花言巧语之下,圣人的脸上却不见怒气。
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安舒,似乎想通过他来看到另外一个人。
如同一道惊雷当空劈下,李秩突然明白了。
圣人,怕是又想起晏堇那个混账了。只要遇见那个混账的事,圣人就仿佛没有原则。
果然,安舒的话说完没多久,圣人就点了点头:“也是情有可原。”
李秩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圣人!”久未说话的王秉文突然开口:“镇南王府的男君地位尊崇,身子娇贵,哪怕是当面指责微臣也不过小事。但是……臣听说国子监里头有个小监丞也对臣颇有意见。”
“还有这事?”圣人微惊。
福禄立刻凑上前去,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圣人。
是了,李秩想。
苏蘅有镇南王府撑腰,镇南王府在圣人面前又一向特殊,只要不干出什么诛九族的大罪,其他的事对圣人来说都是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是杨为之,穷书生一个,无权无势,小小六品,也敢参与到这种事情里头。
真是拎不清自己的斤两。
此时,只要三言两语……
“想来男君也不会平白刁难老臣,许是听了奸人教唆。
男君年龄尚轻,一时被冲昏头脑,才会做出今日之事。”
王秉文情真意切。
圣人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断。
“将杨为之除去官服,打入天牢,择日问审。”
“圣人!”苏蘅急忙出声,却被圣人打断了。
“朕……累了。”
门外的金吾卫迅速散去,手脚麻利地剥下杨为之的官服,将他拖了下去。
苏蘅看向王秉文,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如果此时不是在圣人面前,苏蘅简直想立刻要了王秉文这条狗命!
许是感受到了苏蘅如有实质的目光,王秉文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缓缓勾起唇角,若无其事的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处理完杨为之,圣人似乎也没有了多余的力气,他挥挥手,低声让众人离开。
苏蘅咬了咬牙,利落地起身离去。安舒慌忙跟在他的身后。
不过片刻,原本热闹的大殿就安静了下来。
圣人独坐在殿中,突然笑了一声。
“福禄,你看见那个孩子了吗?”他摇了摇头,带着笑意开口:“怀安在朕这说了一夜他有多好多好,朕还以为是个天上掉下来的,没想到,是个犟驴。”
“老奴看见了。”福禄扶起圣人。
“你看,脾气多大,连个礼都不行就走了。怀安哟,算是栽了。”
圣人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他垂下目光,看见一个孩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一张小脸生的粉雕玉琢,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此时正含着一泡泪。
年轻的帝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这个孩子。
“朕说了,你阿爷阿娘要去边关,你自己在府里他们不放心,你就先留在朕这里,等他们回来,如何?”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年轻的帝王被这哭声闹得手足无措,他慌忙走下台阶,用自己的袍袖胡乱擦了擦他的脸蛋。
“你不要哭了,这要让你阿爷看见,又要来找朕的事。”
小男孩哭得更响亮了,甚至爆出了一个巨大的鼻涕泡,炸在帝王的衣袖上。
年轻的帝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那个果敢坚毅,从小胆大包天的兄弟,怎么会生出来一个……这么爱哭的孩子。
他不由地有些胡疑,没忍住仔细打量就一下晏堇。
按长相来说,不会有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