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乱世，达官贵人的生活也依旧有滋有味，乐得安稳。重桦那边有程又青背书，自然放得下心。宁行远的伤势有侯府名医吊着，一时半会虽取不到关键药引，但也算得上病情稳定。沈渔在侯府养病的时日里，隔三差五便会顾虑地望上几眼。

瞧着宁师兄惨白里透着紫的嘴唇，沈渔捏剑的手绞得都有些泛红。

“无药可医？”

老医师叹喟两声，手指抚过胡须，表情凝重。

“这南梦的奇毒，算老朽见识短浅，应对之法还真毫无头绪。”他伸手探了下宁行远微弱的鼻息，眉头皱起，面上神色万般无奈，“若是侯爷神通广大，能捉来一个南梦人。情况怕是能拨云见月。”

他夹起一块药膏，隔着纱布，在宁行远口鼻上方灼烧。药膏里头凝固的奇珍顺着一缕缕发白的清霭飘散进他的鼻腔，药香氤氲满室，沈渔闻着，口鼻间都似流淌一股清泉，身上乏味顿时涤荡干净。

她掩上鼻尖，略略有些好奇地发问:“这药怎么我闻着都有奇效？”

“眼下无法对症下药。”老医师勉强一笑，“所以便什么法子都试一试咯。”

老医师卷起纱布，带走药膏燃尽落下的残渣，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露出些疲惫。

“所以说嘛，这南梦的毒还得要南梦的人来解。我们现在所做的，不过只是为他续上些时日，到时候什么药都不管用了，我们能做的也就尽了。”

……

沈渔垂下眼眸，她没有再说什么。在室内气氛将至凝涩时，她也沉默地走出门扉，沿途一条狭窄的小径，沈渔踢了踢上面翘起的石子。

“咚！”

沈渔抱着剑，她眼瞧着沉寂的池水被“飞来横祸”撞得四溅，一声不小的动静之后，那粒石头卷起一身水珠忽地又沉入池底，满池涟漪荡漾了没一会，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

沈渔手里的剑被她捏得“咯咯”作响，她低头看了眼小臂上缠绕着的白纱，那块地方被剑身抵着，筋肉平白鼓出来一块。沈渔捏了捏，一会儿又仔细瞅着纱布上有无渗出些意外的血迹。待力道放得足够大后，沈渔脸上透出些担忧，但那双殷切的眸子里同时又杂糅上几分期待。

“呼……”

沈渔抱着两膝，较为释然地蹲下身子。她点了点池里游动的小鱼，脸上不自觉挂上些笑意。

“休息了时日，眼下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的时间，宁师兄的时间，应该也不能久拖了。

她拍去衣摆上的尘土，顺带活络了下手臂。事态严峻，她得赶紧去找找另一位共谋了。在偌大的侯府里要找到程又青，其实不算困难。前一夜在书房睡得腰酸背痛，这白日里，只要主室有片刻喘息，他便做贼似地悄悄潜进去。很多时候，沈渔练得大汗淋漓的回房，只要一抬眼，便能看见床榻上酣睡的程又青。

沈渔抬头看了眼刺目的烈日，日上三竿的光景。

希望他还在睡吧。

轻手轻脚地迈过门限，沈渔敛声放下手中剑，有些捉急地向内看去。

果不其然，床榻之上，黑压压两道人影。程又青姿态随意地躺在上方，一条腿甚至搁在小六膝上。他闭着眼睛，嘴里面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

“情况便是如此，李默晔说再要找也没有了。”小六眼圈旁乌黑一片，他手里捏着一柄小扇，神情倦怠地替程又青拂风。

“夜里去，没多少人察觉吧？”

“是的”小六打了个哈欠，这个人的神态瞧着都有些疲于奔命，“我到的时候，李默晔都睡了会了。”

“……知道了。”程又青沉默了很久，他揉了下双目，语气也是无端透出些倦态，“那条路你应该记得吧？”

“……嗯……”

“啧。”

“睡睡睡，就知道睡！”程又青搁在小六膝上的一只腿，隔着他腰侧的手臂，毫无征兆地踹了他一脚，“要睡滚回自己屋里睡。”

“得令得令！”小六几乎是闭着眼睛，两手胡乱地作了个揖，便忙不迭地跑向院内。这一路上，想必他的眼睛都是闭着的。要不然身旁这么大个沈渔，他怎会视若无睹？

沈渔哑然，她故作惊讶地敲了敲门扉，语气是十足的初来乍到。

“他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如雷贯耳，程又青猛地坐起身子，他抚着散乱的一头长发，面上表情挂着些许痛苦。

“你……”程又青勉强睁开眼睛，一语过后，他神情，动作突然陷入了一瞬的停滞，旋即又立刻堆出些笑意，“沈大侠今天练这么早？”

他随手扯了条发带，在脑后束起披发。再一次抬眼，眸里登时绽出万丈光芒，模样俯仰之间便和平日无甚区别。

他热情地拍拍身边床榻，嘴上也变得口无遮拦起来。

“急着找我，莫不是说些让人肉麻的话吧？”

沈渔扯了扯嘴角，她顺着程又青的举动，挨在他身旁坐下。

“不是肉麻的话，大概是些肉疼的话。”沈渔无奈耸肩，比起这副模样，她还是更喜欢和小六商谈时的程又青，“我休息的差不多了，明日便可出发，或者眼下也行。”

她指了指斜照进来的阳光，“时候还早，眼下完全可以。”

“……我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程又青哀叹一声，他掩面遮住灼目的光线，语气有些挂不住笑，“这我怎么能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