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内走走,便是第一里。每门每户瞧着都分外破败,眼下这个时刻,他们皆出奇地掩着门窗,门可罗雀般地,满地一丛丛枯黄的野草。沈渔扫视了圈,没有吭声。世风日下,她只觉得无甚稀奇,手无寸铁,徒当自保罢了。
迈过很长一段泥水淋漓的小路,终于,在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节外横生似的,门口坐着位黄瘦的小姑娘。像是一节枯茎,憔悴得已然不蔓不枝,可行至尾端,奇异般又突然爆出了朵花苞。
程又青摩挲了下沈渔的手腕,他扬着下巴,冲沈渔努嘴。那个突兀出来的女孩俨然攫取他的全部注意。正当程又青觉得沈渔了然,并已经松开禁锢,让他大胆一试时,他的腰腹处登时传来一阵钝痛,往下看去,一条手臂突然横在他身前。
沈渔扭过头,面上无甚表情。
“我去。”
她把自己的佩剑丢给程又青,走上前去,在距离小姑娘几步远时,便蹲下身子,手里举着不知何时摸出来蜜饯。
“小妹妹,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她捏了下女孩瘦削的脸,笑得柔和,“很危险的,你爹娘让你这么做的?”
女孩一口含住蜜饯,她盯着沈渔,足足犹豫了好一会,才慢慢吐出来几个字。
“没人陪我玩。”
沈渔瞧着她一脸愁容,语气更是和婉。
“为什么没人?你爹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小女孩闻言,面色陡然一变,她赶紧咬碎蜜饯,神情古怪地朝门内看去。瞧着并无动静后,她这才放心地拽过沈渔的衣袖,捂着嘴,凑近了低声说:“才不是呢,我哥走丢了,我娘可难受了。”
她瞪大了眼睛,神态夸张地瞥了眼半开的门扇。
沈渔听着她的话,脸上神色几经变化,一双眼眸也随之骤缩。
“我劝你小点声,可别让我娘听到了。”小女孩把手贴到脖间,用力滑了几下,语气里霎时透出些警告意味,“要不然,她指定拿刀削你!”
瞧着她一脸严肃的模样,沈渔禁不住弯了弯唇。她拍了下小女孩的肩,凑到她身边低声耳语道:“那我和那位哥哥可以进去问问你娘吗?他可是朝廷来的大人物,专门来查谷集州的。知县不能办的,他都能办。”
沈渔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顺着女孩的目光,她指向一旁闲站着的程又青。
“看吧,长得好看吧!快去和你娘说说吧。大人物脾气都是很差的,可别让他等急了。”沈渔捏着小女孩头顶的一根小辫,脸上露出了道意味深长的笑,“等急了,他估计就不会帮你们了。”
听到此言,如平地惊雷般,女孩紧盯着程又青的眼神顿时迸出惶恐,她无措地摆着手,嘴里面嘟囔着跑回屋内。
沈渔拍了拍衣摆,她转过身去,对着程又青拱手作揖。
“大人。”她凑近了,附耳过去,“恭喜啊,从富家公子一跃变成朝廷命官了。”
“你……”程又青攥住沈渔的手腕,他看着对方那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嘴边涌起一声嗤笑,“你不是很担心我的吗?现在怎么总觉得你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没有吧。”沈渔拍了拍程又青的肩,“他们再闹能闹到哪里去,总不能当面指认你吧?”
她从怀里抢过佩剑,正当程又青以为沈渔有何要发作时,她却一反常态地缩到身后,规规矩矩地低下脑袋。
再一抬眼,果不其然,门口突然冒出来一位妇人。她荆钗布裙,面容枯槁,看向程又青时,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您是朝廷来的大人?”
程又青微微一笑,他伸手迎上去,对着妇人嘘寒问暖地说着,端着一副人民父母官的架势。
“圣上体恤民情,特派我来此地。”他举起一枚玉佩,假模假样地送到妇人眼前,“你若有何苦痛,此刻便可尽数与我道来。”
气氛烘托到此处,妇人也不再怀疑。她忙不迭地拉着程又青进屋,点头哈腰,请神似地邀他入座。
刚一进屋,一旁的女孩便虚掩上门。妇人一抹眼泪,霎时满面愁容,她擒住程又青的手,声泪俱下。
“我的孩儿走丢了!报官,知县不理!”她猛地一抽泣,眼泪顺着凹陷的面颊滴滴流进脖颈。
程又青被她死死拽两手,面上有些无奈地对着她笑笑。
“那你可知令郎是几时离开的,有几日不见了?”
妇人的手越擒越紧,脸上无端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她闭上眼睛,嘴里抑制不住地吸气。
“大概,有些时日了。”她咬住嘴唇,浑身一颤,许久才缓缓吐出,“四五天之久。”
“四五天其实也不算太久。”程又青挤出些安慰之词,“万一只是路途遥远罢了,来去不也得费上些时日。”
“不会!”妇人斩钉截铁地摇了下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声色俱厉地吼出来,“我儿平日里有事总会与我说上一番,再不济也会托人带上一句。”
“这次!不可能!肯定是被人掳走了!一定是!”
她猛地松开程又青的手,抱紧脑袋,浑身激烈地颤抖。
程又青扭过脸,与沈渔对视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