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站在一旁许久未曾言语的小姑娘这时突然拽住母亲的衣摆,她指了指灶台上高高立着的一方黑影,“您不去看看哥哥吗?”
哥哥?
沈渔一惊,她迈开步子,眯起眼睛,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个非比寻常的……人形馒头。
它树立在灶台上,身上似乎还裹着一袭旧衣。灶膛里没生火,一口大锅里只听得沸水的哗然。沈渔按住程又青的肩,她抿紧唇,脸上露出个微妙的神色。
眼下光景,那名状若疯癫的妇人,以及急匆匆阖上的门扉……种种微小变动在她眼里都似寒芒在背,说不清,道不明。
眼看着那面人越鼓越高,妇人再也顾不得家里面的二位客人。她兴奋地拍起手,催促着女儿递来一把砍刀。她微微笑着,手里举着把锋利的刀,对着那面人饱满的腹部便是猛地一刺。约莫片刻,她旋即扔下刀具,伸手塞进面人裂开的腹腔。
……
她的手掌在面人里鼓动着,温热的蒸汽顺着开裂的口子升腾至她的面部。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沈程二人瞧见了她面目狰狞的神色。她手里抓着一把烂泥似的面团,双目无神地盯着它晃了晃。
……
突然,一阵声嘶力竭的哀嚎。妇人将那团面糊全然塞进了自己嘴里,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她顿时没了声响。
“咚”的一声,面前的妇人死人般地向下倒去。周遭顿时安静一瞬,顷刻间,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又再次震耳欲聋。
沈渔按住程又青抬起的手,指尖在手背上轻轻刮了下。侧过脸,甩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随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手别在腰后,手心里还捏着把匕首。她半蹲下身子,手指摸上妇人的咽喉,在感受到些许颤抖后,沈渔忽地捏紧她的下颌,匕首包着一块布,伸进嘴里替她挑出堵塞咽喉的异物。
抬眼看到女孩晶莹一片的脸,沈渔伸手搂住昏迷的妇人。
“去给你娘倒碗水。”
接过那碗有豁口的小碗,沈渔揉着她死气沉沉的胸口,硬生生擒着嘴喂下去小半碗。沈渔贴上妇人沉寂的嘴,直到一声细微的喟叹飘上耳畔,她这才放下心来,抱着妇人放在小女孩不知从何时递来的一副躺椅上。
拯救完这位垂死的母亲,沈渔抱着胸,顿时阴沉下脸来,她走到小姑娘身前,俯身擦去她眼角未坠的泪花。
“你娘这是在,做什么?”
小姑娘看着她,并未言语。她惊恐着一张脸,颊边还带着痛苦后烙下的红痕。伴着沈渔步步紧逼的视线,她后撤着,脊背几乎靠到虚掩着的门板。
沈渔看着她一副见鬼的模样,心下了然,她收起匕首。趁着女孩还未来得及反应,便一把擒住她的两臂,将其递到程又青怀里。
“既然不想回答我,那就让大人哥哥问你吧。”沈渔移步到昏迷妇人身侧,她探了探鼻息,语气自然地解释道,“我是他的带刀侍卫,行事都以大人的安危为重。况且他是朝廷来的贵人。”
沈渔在此处扼住话头,留下一截意有所指的话,小姑娘看着程又青,面色黄了半截。应付这种半点大的小孩,程又青实在拿不出主意,更何况这还是个刚被沈渔恐吓过的小孩,只要他稍稍不留意,怀里这丫头估计能哭得昏天黑地。
程又青塞给她那枚假冒玉佩,他拍了拍女孩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慰道:“这是我的官印,你摸摸看,可是有假?”
真真假假的,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又何能分辨,她抓着那枚雕饰华丽的玉佩,半晌没吭声。程又青所言可谓是问到了一个虚无的边境,它能让小姑娘沉下去陷入聊胜于无的思索,又很好地止住了她恐惧的念头。
程又青搂着她颠了颠,继而再次开口:“这下愿意相信我了吗?告诉我,你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指尖抚了抚小女孩的脸颊,神情是实打实的悲悯。
“你老实说,看到娘这样,你不害怕?”
小女孩盯着他皱起的眉头,嘴里面嗫嚅了会,刚被压下去的悲怮此刻又被猛地激起,她咬着嘴唇,泫然欲泣,挣扎许久,终是忍不住泄出声来。她抱住程又青的脖子,将潮湿一片的面颊贴上程又青的脖颈。
“我不知道娘是怎么了,哥走丢后,她就奇奇怪怪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补充道,“她到处向人打听什么寻人的方子。今天这个就是她找来的。”
说完这一句,小女孩再也没了勇气,她钻到程又青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膛,瓮声瓮气地不断抽泣。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昵,程又青显然有些无措。一只手试探地抚过小姑娘的背,他垂眸看了眼怀里颤抖的脊背,心里猝然泛出一丝苦涩。
他喉咙滚了滚,犹豫着,还是低声问道:“你爹呢?总是在说你娘,可我还没听过你爹呢。”
察觉到怀中的身体陡然一僵,程又青低下头,对上小女孩潮红的面,她哭丧着脸,张开嘴,正准备开口。
凭空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她没爹!她没爹!你们满意了吧?我只有大虎这么个亲儿子,他他他,他还死了!”
死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程又青朝沈渔看过去一个异样的眼神,这位突然惊醒的妇人显然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一声怒喝,给这块堪堪披上的浓情围布霎时撕得粉碎。
若她口中的大虎确是沈渔在谷集州所见其一,那他的死确实不算难猜。但这位妇人不是声称儿子临走时从未和自己说上什么,况且她之前不还只停留在大虎被人掳走了这一表像,而眼下他的死又是从何得知呢?
程沈二人沉默地瞧着那位妇人,她在两道缄默的注视下,脸上划过一丝嘲弄的笑。她飞扑至灶台前,两手抓着瘪下去的面人,十指塞进腹部的裂口,在周遭一片死寂里,她猛然将其撕裂成碎。
在凌乱飞舞的面碎中,她将目光死死投向程又青的位置。眸光激烈交织着,她咧开嘴,说出个意味不明的呢喃。
“只剩下一个了……”在程又青骤然放大的瞳孔里,她笑着跪倒在地,语气恳切,“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