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毕后的呼吸声在这块狭小的天地里仍显得过分刺耳,低哑,粗重,以及她口鼻里含糊不清的嘶哑共鸣。像是片残破的枯叶,劲风席卷,摇摇欲坠着迸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低鸣。
沈渔心下一惊,她伸手护在程又青面前,将妇人那道粘稠炽热的目光阻隔在外。
虽不明白她的只言片语,但沈渔本能认为这个妇人的目标已经接近于明晰。
她擒住程又青的肩膀,将其拽到身侧。那个依附在程又青身前的女孩霎时没了依靠,她看着身边空落落的一片,梗着脖子,浑身僵硬一颤。继而只得目瞪口呆地转向那个面目全非的母亲。
这副模样,她只在哥哥不告而别那天见过。
沈渔攥牢程又青的胳膊,她瞥了眼呆愣的小女孩,无声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况且要将此女护在身后,这怕是有违人伦。
程又青环住她的手臂,他附到耳边,低声说了句,“无妨,我不惧。静观其变。”
沈渔嘴角扯出抹荒诞的笑,“被人护着,你当然不惧了。”
那妇人瞧着立在原地的女儿,她弯下腰,在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上,她微微笑着,脸上裂开些母性。
“快过来啊,妞妞。”她摊开双臂,眼眶里莹出些泪来,“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了,你还不来找娘吗?”
妞妞身子晃了晃,她看着母亲脸上扑簌簌的泪,喉头里顿时一紧。她张开两手,扑过去,将晶莹的泪珠蹭到母亲手臂上。
厚实的温情织布无声无息,它潜滋暗长,亦如绸缎,将这方境遇牢牢遮盖。它笼罩在漆黑的上空,将这里蒸腾的诡异死死掩住。直直看过去,这里只有一对天可怜见的母女。
妇人抬起头,她抱着女儿,露出两张潮湿的脸。
“二位大人,先前多有冲撞。草民给大人赔个不是。”她搂着女儿艰难地弯下身子,“如若不嫌弃,我家大虎有个新房,是留着给他添媳妇用的。平常也就只有大虎在那,干净得很。”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嘴边挂上讨好的笑,“时候也不早了,这方圆百里大家都小心得很。额呵呵呵,你们要是不嫌弃……”
“当然不会。”程又青站到沈渔身前,他扶起妇人,面上露出了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平白无故受了你的恩,我们才该羞敛呢。”
他搀着妇人,嘴里面一刻不得闲。那场众人皆惊的裂缝似乎真被浓情蜜意糊住了,妇人抬眼看着笑眯眯的程又青,眼里闪过一瞬怔愣。
“放宽心吧,大虎无论是死是活,我们官府必然给你个交待。”程又青拍拍胸脯,大义凛然地补充道,“你们孤儿寡母的,我同样会上报给朝廷。”
他摸了摸怀里小女孩的头,在她稚嫩的眼神里,程又青抬眼看向外边,“你们的日子会好的。”
哼,大言不惭。
沈渔活络了下手腕,她站在暗里,盯着光中的程又青,心里耐不住腹诽。
寡母推开木门,她显然没有被程又青那番话给震慑到。盯着程又青白净的脸,她搂女儿的手缠得越发紧了些。
她伸出手,领着程又青走向屋外。
“大人,这边请。”
在屋内过了些不知时日的光景,再次踏入外界,沈渔不免惊叹于天色。目之所见,除了别家窗内泄出的亮光,这份浓重夜色,已经很难看清双方的脸。
妇人放下女儿,她指着屋旁靠着的一间窄小耳房。待屋内灯光亮起,她领着程沈二人迈过门限。
“这是我儿子休息的地方。”她指了指里头阖上的一扇门,“打开那扇门便是了。再往里走走,里头还有扇小门,这是他自己搞的,也是他休息的地方。”
她吩咐小女孩推开木门,介绍屋内构造时,她脸上带着些从未见过的笑意。
环顾四周,房间很小。说是给大虎娶妻,眼看这空处,怕也只能堪堪睡下夫妻二人。沈渔敲了敲墙壁,木板相接的缝隙里顿时飞出些碎屑。她抚上间隙,凑近了,瞧了眼里头的架势。那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地方,其实是草碎搅烂了糊上的一层粘合,轻微磕碰都会飞出些杂质。
她跟着妇人滔滔不绝的讲述,俯身来到一扇格外低矮的门户。上下高度只比小女孩高出半截,余下三人入内,都要弯着脊背。尤其是程又青,身子弓着,上半身几乎是个标准的大礼。
妇人点亮桌上的蜡烛,她笑看着里头最是狭窄的床榻,面上笑意更是无法遮掩。
“这都是大虎干的。他平常最喜欢呆在这。”她走过去,理了理被褥,“里头干净呢,大虎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妇人目光流连着各处,她沉默着,许久未有言语。两只手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抚上那个。沉吟了好一会,才强压下不舍,嘴里面颤巍着,又强装欢喜。
“就这些了,二位大人随意。”
她弯下腰,拱手作了个揖。随后便扯过嬉闹的姑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沈渔靠着墙,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听到那声细微的“咚”,她这才转过身子,对着程又青微微笑了下。
“如何?”她走过去,理了下程又青歪着的领口,“你猜她晚上会不会来找你?”
程又青被抵到桌沿,他搭上沈渔的手腕,低声回应道:“当然会啊,我看她那眼神瞧着就不对劲。”
他握紧沈渔的腕骨,手指顺着松开的袖口挤进衣袖,指腹轻轻蹭过突起的骨头。
“怎么办?你要和我睡一起?”
闻言,沈渔心下窜出道邪火。她伸腿卡在程又青胯间,身体无征兆地向前逼近,迫使程又青的腰侧狠狠撞向尖锐的桌角。
“是你满口答应的,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她挣开程又青缠着的两只手,手掌捏上他的下颌,“现在你又怕了?在乡野长大的农妇,她力气可不比你小。”
沈渔看着他沉渊似的眼睛,皱着眉,掐紧了程又青的颌骨。
“你今天死这,我都懒得管你。”
她气极,拽下腰间的佩剑,用力按到程又青身前。
“拿着,你睡这。她要是敢来找你,你就大声嚷嚷。”沈渔拍了拍程又青泛着红印的脸,讥讽着落下一句没着落的话,“我不保证醒的过来,记得叫大声点。”
“嗯,好吧。”程又青揉着自己被掐痛的两侧颌骨,语气里满是不知悔改的失落,“那我夜里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