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黑暗里，门户大开，耀目的灯火在一片死灰像是团熊熊燃烧的赤焰。妇人无神地倚在门板上，她手里攥着把灶灰，指甲里的血渍和灰土混在一同，里里外外，周身各处都结成了块块灰渣。屋内中央，隆起了一块的灶灰堆，上面黄符燃烧的余烬下，醒目的一条细线。它歪歪曲曲，瞧着不像是人为。从灶灰鼓起的最上方开始，一路蜿蜒而下，直指门扉。

妇人颤抖着手，她指向屋外，哽咽开口，“大虎，大虎是自己走的，他不是被人掳走的，是自己离开的……”

语毕，妇人掩面。沉寂的夜里，她怀抱住妞妞，一声声呜咽的抽泣，似藤蔓横生，悄然遍布整间屋子。狭窄的空隙里，她的哀鸣声不绝于耳。

程又青走过去，靠到妇人身旁的一面墙上。他从袖间取出张纸片，展开抚平之际，上面粘上的草屑应声而落。

“如我所见，你的儿子，大虎。他想必是有个爱慕的姑娘，只可惜你不待见。”

妇人闻言，猛地抬起头，她盯着程又青笃定的眼睛，手指不自觉攥牢衣摆。

“不可能！大虎怎么会为了那个……”她像是被掐住了咽喉，顿时没了声响，“不可能！不会的！”

瞥了眼她抖如筛糠的脑袋，程又青嗤笑一声。他将信纸丢到妇人眼前，语气泠然，没有丝毫动容。

“这是令郎亲笔所书，就在那间小屋里。只不过藏在木隙里，你若认真看看，是会找到的。”程又青俯下身子，他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大虎为什么不告而别，你应该清楚了吧。”

“你对那位姑娘的所作所为，我一个外人听了都于心不忍。也难怪你儿子所为。”

程又青往桌上掷上一锭银子，他举起一枚玉佩，对着那哀怮的妇人送去最后一言。

“桌上的银子你留着治治肩上的伤，余下的可供你母女二人休憩一段时日。”他瞧了眼妇人泛红的眼眸，无声叹了口气，用一种平静而近乎无无言的声调再度开口，“至于大虎，你既然已经占卜到了，那就照顾好妞妞吧。毕竟，现在和你相依为命的是她啊。”

妇人听此一语，她无神地望着妞妞惨白的脸颊，嘴角止不住地颤抖。她揉着妞妞瘦小的胳膊，掩面埋在了女儿颈窝。

程又青迈过抱头痛哭的母女，他朝门口的沈渔招了招手。

他扶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凑到沈渔身边，“走吧，我已经两个晚上没睡上好觉了。浑身乏力啊！”

沈渔撑着他伸来的胳膊，有些试探地，小心问道：“你刚才所说的那个信，这是大虎所写？”

“啧，你怎么老是如此？”程又青一听这话，言语里夹杂上几分嗔怪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我哪做过什么坑蒙拐骗的事。”

他被沈渔搀扶着，走在夜色中。墨发披散，随着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到沈渔脑后。

“当时被箭弩射中，那力道大得直接将我顶到墙根了。”程又青无所谓地摊摊手，“结果碰巧嘛。撞了下，掉下了个大秘密。”

“而且！”他碰了碰沈渔的脸，凑到耳边，故作高深地说了句，“最是凑巧的是，我更是知道了别的什么。”

“什么！”沈渔按住程又青的腕骨，语气难掩欣喜。

“哎呦！”程又青扭着被沈渔死死攥住的手腕，他吸着气，神情姿态流露出沈渔再为熟悉不过的“做作”，“我们想找个医馆对付一宿，你看我这伤，怎么也不能再拖了吧。”

他安抚着拍了拍沈渔的肩，语气里透出些嬉笑，“还有一事，我觉着最为重要！”

程又青招呼着沈渔侧耳过来，他凑到耳畔，哄笑着冒出一句，“我觉着沈大侠刚才审视罪民的时候实在是太英姿飒爽了！看的我是心花怒放，只恨幼时没在重桦练好武艺，要不然我指定同你一起——！”

“喂！你轻着点！”程又青被遗弃在路边，他孤立无援地抱着条胳膊，耷拉下眼皮，忍不住愤然，“夸你还不高兴了，真难伺候。”

沈渔在前面抱着剑，悠悠走开数十步。

“你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这里瞧着没有医馆。就算有，这会应该也是闭馆。”

沈渔转过身去，听着泥泞里飘起的水声，间隔许久，一下便是个不小的动静。沈渔抿起嘴，她敲了敲剑柄，在原地踌躇了许久。

“走吧。”沈渔半弯下身子，她搂过程又青的两条腿，稍微用点力，将他背在后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搀扶，程又青出奇的沉默，也出奇的配合。

沈渔背着程又青走过泥泞，一阵微风从面前吹来，扬起沈渔耳后的一缕发丝，发梢带着凉意摩挲过程又青的鼻尖，他搂紧了沈渔的脖子，不自在地靠上她的后颈。

一道亮眼的日光浮现，拂晓的光开始从天边泛出。

沈渔晃了晃程又青的两条腿，“天亮了，再等等吧，医馆应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