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沉寂，李默晔忽地拍了把程又青受伤的小臂。他带着脸被捉弄了的愤慨，气势汹汹地杀回来。

“哪有什么纪昌号？你看走眼了吧？”他眼神挪移地扫过程又青，嘴边涌起声嗤笑，“还是你胡诌的，只是为了支我走？”

李默晔斜了眼程又青，夺回他手里抓着的扇子，展开扇面，遮到自己额前。

这一来二去，再算上和李默晔闲谈的时间，渡口前排着的人梯没多留神却已消减了不少。眼前只余下些零散的农户，他们或多手持竹筐，里头装的皆是些寻常农作。彼时在竹林里见到的那伙人，眼下情景哪还有他们的踪影。

“你怎么看的？”

“什么我怎么看的？”李默晔被问得莫名其妙，“当然是光明正大地看的了，那巡检我认识，他专门拿过来供我看的。”

李默晔点了点程又青的胸口，他挑着眉，一字一顿地说:“我把那册子从前至后都翻了个遍，压根就没你说的什么纪昌号。”

李默晔吸了口气，他挥着扇子扫过面前的大片空地，“如果是你在路上偶然所见，那你怎么笃定他们会来陵水县？谷集州上中下游这么多渡口，你别全放一个筐里行吗？”

在李默晔滔滔不绝的反驳下，程又青缄默地垂下头。

他觉得这番话说的很对，朝廷明面上都有这么多渡口，难保下面不会再有什么某某专设……有能力的某某越多，暗处的渡口也就变得不计其数。

程又青笑着抓住李默晔挥舞的那只手，他抢走折扇，咳嗽两声，将扇面掩在自己嘴边，“你最近果真是变聪明了，看来李伯伯敢放手叫你管理铺子还是有些考量在的。”

他拍了拍李默晔的脑袋，言语里虽是笑着，可李默晔却意外品出了几分讥讽。

“你什么意思？”他勾住程又青的脖子，手掌用力箍在肩头，“我可是我爹精挑细选的！哪像你啊，争都不用争，什么好处都落你头上了！”

他摸上下巴，无奈咂嘴，“家中独子是什么滋味，我还没体验过呢……”

听着牢骚，程又青无声笑了下，他推了下李默晔，“时候不早了，你给个面子呗，让我们搭你马车回去？”

闻言，李默晔身子一紧，他瞥了眼身旁沈渔阴沉着的脸，嘴角禁不住颤了颤。

“沈姑娘也一起？”

“不然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李默晔挣脱开怀抱，他压低了声音，随后又悄悄扯过程又青的袖口，“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和这位沈姑娘…”

他拍了拍程又青的肩，神情透出些急切。

“你答应我的呢！”

“哦哦，那是自然。”程又青转过身去，拉了下沈渔的衣襟，俯下身再凑到她跟前说了点什么，随后便带着面色如常的沈姑娘，安安稳稳地站到李默晔身前，“你急什么，上车了我便与你细细道来。”

……

李默晔皱起眉毛，面上霎时覆上了怒意，变得青一阵黄一阵的。他愤愤地转过身，招呼着自家马夫驾来辆排场非凡的轩车。

他撩开帷幔，探出张愤然的脸，“沈姑娘，请吧。”

“多谢。”沈渔拂手，跃进马车。

车外，只余下嬉笑着的程又青与李默晔面面相觑。待沈渔进去后，程又青顺其自然地搭上李默晔的手臂，他弯着眼眸，柔声细语地搪塞起来，“相识这么久，还不赶紧拉我一把。”

“我准许你了吗？”

程又青不理，他拽着李默晔，抬腿踩上车轸，“改天邀你乘更豪华的。”

他拍了拍李默晔的脸颊，凑到他耳边，宽慰似的说道:“你肯定没做过我娘的马车吧。”

程又青借着李默晔的力，跃进马车。他坐到一旁，摸了把垂在身侧的伤臂，随后便自然地呼出口气，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就偷着乐吧，我都没坐过几次呢。”

“切，”李默晔扔下帷幔，缓步走到程又青对面，伸脚踹了下他肮脏的靴子，“真是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也不尽然吧。扑空了算是好事吗？”程又青抬手遮住眼睛，他靠上座椅，紧闭的马车内，程又青的语气意外露出了些疲惫，“我睡了，到侯府了，记得唤我。”

一语之后，他确也再没出声。李默晔盯着他颓然的举止，刹那后，他才反应过来程又青周身的狼藉。凌乱的头发，流血的手臂，肮脏的衣裳，就连与之同行的沈渔，她身上的服饰也好不到哪去。

不对啊，我记得沈姑娘不是什么门派的少侠吗？

李默晔摸了摸下巴，他望着二人的疲态，终是悻悻地压着嗓子，沉默着不说话。

近来程又青找他探查的事越来越多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李默晔搂上自己的肩，心尖一酸，登时涌上了几分自怜情谊。

只可怜我自己，这三天两头的也没睡上什么安生觉。

一路上无言，到了侯府李默晔倒是如约唤了声。沈渔撑着一脸茫然，她伸手揽住程又青的两臂，转身向李默晔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