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梦地处南端,常年闷热潮湿。程又青那一身在泥地里滚过的行头眼下自然是不能再用的,不过,他不知是给了那南梦医师什么好处,再回来的时候,肩上霎时突兀地盘着两条长蛇。
一青一黑,交叠着围在他的脖颈。
沈渔皱起眉头,抬手向凑过来的一条青蛇打去。
“你这入乡随俗的,既来之则安之啊。”沈渔站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条锲而不舍的青蛇,“我没这癖好,给我拿远点!”
青蛇似是察觉到了怒气,它“斯斯”两声,向内一弯,转头又吐着信子舔上了程又青的脸颊。
“你这么凶干嘛?”他安抚地摸了摸蛇腹,捏着脖颈上两条长蛇七缠八绕地裹到手臂上。程又青盖住蛇头,在背后撞了把沈渔。
“我可宝贝着呢,你就不能爱屋及乌一下吗?”
藏着掖着,缄口不提这两条蛇的用途,沈渔“嘁”了声,不耐烦地走在前头。
“我不殃及池鱼就不错了,一身怪癖。”
听完牢骚,程又青倒笑着没吭声。他腾出条伤臂,姿态怪异地拍了拍沈渔的后背,一出医馆便勾着她的肩绕到密林。
闻着血腥味,二人再次回到周湛身旁。他脖间涌出的鲜血此刻已洇到地下,地上荒草深一块浅一块,眼瞧着倒是骇人得紧。尸首边,腐肉的香气还引来几只鸟禽争相分食。它们扑扇着翅羽,地上染血的草茎一片哗然。
沈渔执剑驱散开周湛尸首上碍事的鸟禽,她瘪瘪嘴。
“无名无姓的异乡客,你怕什么?”沈渔拿剑翻开周湛的头颅,她指着凹陷的眼窝,“面目全非了。”
程又青蹲下身子,抬手放下两条长蛇,一青一黑在地上不断嘶鸣,它们扭曲着身子,只是迟疑了一瞬,顷刻便冲上去缠住周湛的躯体。
程又青点了下两蛇光滑的鳞片,眼下瞧着还有些欣喜,“南梦奇物倒多,吃得这么快。”
两条蛇弯去缠绕在尸首两端,身体飘逸过的地方,便留下一连串血红的窟窿。
沈渔踢了下程又青蹲着的身子,语气里透出些不耐。
“周湛死了你也这般害怕,眼下你又不在大周。”她阖上剑鞘,扭头绕到一边,“有点时间倒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更有意义的事?”程又青识趣地复述了遍,他抬眼看向沈渔,额上的银饰随动作发出声脆响,“于我而言,这便算是有意义的事。”
“于你而言,这不算是有意义的事吗?”程又青顿了顿,他又垂下头,手指戳了戳鼓起的蛇腮,“圣上要是对你我穷追猛打,到时候,这可怎么办啊?”
沈渔兀地被呛了句,“怎会对我穷追猛打?”
“怎么不会,密派亲信来南梦,搜寻到周湛的尸首,然后发现你我!”他抬眼,言之凿凿地冲沈渔努嘴。
“哼!”沈渔抱胸嗤笑一声,“照你所言,我回重桦不对,那和你在一起怕是也不对吧?”
“怎的不对了?”程又青直起身子,拉住沈渔胸前的两手,“我这不是在做些于你于我都有意义的事吗?”
他靠在沈渔身侧,头上垂下的银链荡在沈渔身后,碎珠碰撞着,耳后一阵泠泠的清韵。
“圣上脾性,万万不敢大张旗鼓,况且他哪有什么正当理由张扬。所以眼下,危险之地……”
程又青面色一滞,他迅速缠住沈渔的一条手臂,两手搂着抱在怀中。他抬起脸来,面上带着若无其事的笑意,“危险之地,当然最属天子脚下了。对吧,沈渔,卿卿……”
程又青送出去一张笑得讨好的面孔,他挨在沈渔肩头,银饰叮当,柔声细语着。
“南梦边界。”沈渔无端冒出一句。
“或者是南梦境内……又或者是——”沈渔反扣住程又青的两只手,她握住交叠的手腕举到眼前,腕上银环低鸣,程又青偏过脸来,笑得有些茫然。
“伴君如伴虎啊,天子身侧不是最危险的吗?”
沈渔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你的身边才是危险之地。”
她握紧手腕,一手抽出佩剑,剑刃擦过小腿,贴在了程又青腰侧。
“圣上既没有理由张扬,那便也没有理由搜罗重桦的罪,你这么惜命定然在南梦藏得好好的,我咬死不认,会治我的罪吗?会治重桦的罪吗?”
放在腰侧的剑刃向上偏移一寸,冰凉的剑身已然抵在了程又青脸旁。
“你好聪明啊,程又青,卿卿……”
沈渔提着剑,剑端抵在程又青脸颊,她竖起剑身,任由锋利的尖端滑过他的侧脸。
“和你在一起,都是些有意义的事。”沈渔弯着眼眸,对着程又青笑出声来,“圣上秘密杀你,甚至不惜伪造一个使团,他见不得光地杀你,又怎么见得光地来查呢?又怎么光明正大地治重桦的罪呢?一切不都相驳了吗?”